那小宫婢一张嘴就没完没了,花蕊上的蜂虫似的,嗡嗡嗡地直吵得人脑仁疼。
素萋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你能不能清净些?”
“哦,对不住。”
她急忙捂紧嘴,口中却也不停,仍含含糊糊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那老寺最是个难缠的,从前我还在小偏殿当差的时候,就总被他为难。”
“我红绫最讲义气了,你既帮我一回,往后就受我照拂,从此在这环台凡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定想方设法也要替你撑腰。”
素萋无言笑了笑,心想下次再闯出祸端来,你别又躲我身后那就谢天谢地了。
走过廊庑,越过庭院。
老寺人把一行宫婢带到了一处门头低垂的排屋前,屋头压得极低,屋内黑黢黢的,看上去清清冷冷格外压抑。
“就这儿了,往后你们就睡在这。”
老寺人趾高气昂地发了话:“一人一塌,不得争抢,被褥铺棉都是新的,自己好好拾掇吧。”
撂下最后几句叮嘱,老寺人转头离开了排屋,只剩她们一行宫婢兀自怨声载道地挑起了睡榻。
“素萋,我同你睡一屋可好?”
红绫搭上她的肩膀,笑脸相迎。
“随你。”
她淡淡道。
“欸,你这人好生无趣,与你说什么你都兴致缺缺的样子,活得多没意思。”
红绫嘴上埋怨,可手上的动作也没犹豫,拉着她钻进了最南头的一间小屋。
“以我多年的选塌经验,这朝南头的屋子光线极佳,远是远了点,但好在冬暖夏凉,睡起来人不吃苦,白日干活也更有劲了。”
素萋点头道:“你高兴就好。”
红绫连啧几声道:“你这说话口气都是跟谁学的?”
“冷冰冰的,甚是欠揍。”
跟谁学的?
红绫这冷不丁的一问,倒叫她也给问懵了。
她可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难不成她说话就那么惹人不痛快?
至于是跟谁学的。
在她身边会这么说话的唯有一人。
毫无疑问,必是公子。
第41章
她是个莒国人,本不该留在齐宫,却因护送公子回到齐国,被迫一同进了环台。
红绫知晓此事后,时常为她打抱不平,直嚷着说:“向来护主有功那都是封官赏粮的,纵你是个女子做不得官,多少也得赏些金银帛匹以示嘉奖。”
“哪儿有这样的?护主护主,护到头来还把自己作践成了婢,说出去可不笑死人了,何曾有把做婢当褒赏的?”
红绫话糙理不糙,为奴为婢自然算不得什么厚赏,只她一个莒人能留在齐宫当差,怕是在身为贵族的齐人看来,已是莫大的恩赐。
只这等所谓的赏赐,是不是公子给予她的,也就未可知了。
自那日临淄街头,公子昏厥于闹市,被人八抬大轿送进环台休养,至今已过了半月有余。
这期间,她日日在环台做些琐碎杂活,却连公子的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心里多少有些惦挂。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扫帚,扶在墙垣上仰头看向远方,越过高耸的宫墙,低垂的暮霭绵延万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地尽处,皆是齐国的疆土。
纵是不平,她一个小小莒人,又能如何?
这里是环台,是齐宫中最穷极奢华的地方。站在高挑的环台之上,可将临淄的昌盛美景尽收眼底。
公子打一出生就长在这个地方,高居于群山之巅,凌驾于这世间万物之上。
谁要他是公子呢?
是齐国最高贵的继承人。
一旦入了这环台,公子便是公子,高不可攀,也遥不可及。
红绫拾起倒在地上的扫帚,撑着下巴杵到她身边,同她一般唉声叹气道:“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我做婢子,那是早早就被充进宫的,多得是身不由己。你一个莒人,天大地大,为何不想个法子脱身离开?”
素萋沉稳道:“迟早是要走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
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齐宫做婢,纵使公子就在这,哪儿也不去,她也绝不会留在这陪他一世。
这偌大的齐宫是一个金雕玉琢的牢笼,而她生性自在,早晚要飞回自己的小竹屋去。
而今公子伤得重,且还是因她所伤,若不守着他好起来,心里只怕是过意不去,不如顺水推舟,暂且在环台安定下来。
等有朝一日,她寻得公子康复的音信,再看他顺利登上君位,了却夙愿,直到那时她也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一阵萧瑟的秋风搅乱了她的思绪,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红绫,你在宫中待了多久?”
红绫抿嘴,掰着手指头细数道:“应是有个七八年吧。”
“那你可知,几年前宫里发生过的……”
“嘘!你不怕死啊?”
素萋话还没说完,红绫赶忙双手捂住她的嘴,脖颈涨得通红,一脸紧张道:“连这都敢问,要让旁人听了去,你小命不保。”
素萋扭脸甩开红绫脏兮兮的手,皱眉道:“你怎知我要问什么?”
“还能有什么?”
红绫贼头贼脑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确定四下只有她们二人后,又把声量压得极低。
“当年这事儿闹得大,据说就一宿的工夫,死伤无数,血流成河,那一夜的齐宫简直是炼狱,就连这环台也无一幸免。眼前你我站着的脚下这片地,还不知累过多少人的尸首,如今细想,我也瘆得瑟瑟发慌。”
见红绫能说得上来一二,素萋忙问:“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残害杀戮,你知这其中缘由吗?”
红绫掩紧衣领盖住凉飕飕的脖颈,打了个寒噤道:“至于缘由肯定是有的,可当时我年岁t也小,弄不清那许多,只听说是跟一个女子有关。”
“一个女子?”
素萋问。
“嗯,对。是一个女子。”
红绫得意道:“我小时候还见过她呢,可这么些年过去,长什么模样我也记不清了。”
“你知道的,我这人忘性大,昨日之事睡一觉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何况还是多年前远远望过一眼的人。”
生怕红绫越说越偏,素萋慌忙打岔,问出重点:“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红绫了然一笑:“笑话,这齐宫里还有什么人是我不知道的?”
她说完扬了扬两条细眉,有些洋洋自得。
“那女子是个蔡人,好像还是蔡国的公主,早年遵蔡君之命,为示齐蔡两国交好的盟约而嫁入齐宫,从此做了君上的姬妾。”
“她常年不施粉黛,也不带任何发饰,只以一支鲜嫩洁白的杏花点缀发间,由此还得了个名号,宫里的仆婢们私下都唤她一声杏花夫人。”
“那她真正的封号是什么?”
红绫眨巴两下眼皮,笃定道:“蔡国夫人。”
“会叫她杏花夫人,无非是在她身边当过差的那些觉着她心慈和善,适才喊出来的名头,显得亲近些罢了。”
素萋顺着话茬又问:“还有吗?和这杏花夫人有关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红绫白眼朝天,琢磨着回忆起来。
“容我想想。”
“听闻她是春日到的齐国,起先并不是要嫁给君上的,至于最初婚约定下的人是谁,我也不清楚,只是大家伙儿都这么传。”
“听过她唱曲的人都说她声如天籁,更因了擅唱君上最爱听的一曲而颇得君上垂爱,后宫里妒忌她的姬妾可多了去,只是也不见她得罪过谁。”
“哦,还有……”
红绫恍然道:“传言邪乎着呢,也有说君上之所以会偏宠她,不是因为她曲唱得好,却是因为她身上的一块儿胎记。”
素萋蹙眉,面露难色。
“这说法是不是有点太荒谬了?”
红绫忙不迭点头,表示认同。
“是有些古怪,恐怕是那些嫉妒她的后宫女子给编排的。”
“要我说只是一块儿胎记,怎能叫君上都犯了魔怔?想是一些心怀鬼胎之人,故意给她扣上的不详之名。”
素萋叹问:“那后来呢?”
“后来……自是悲剧一场。”
红绫道:“后宫女子不论地位高低,又有几个是能善始善终的?”
“传说她一生都想再回蔡国,只不过事与愿违,齐宫内乱之后没多久,她便投缳自尽,与世长辞了。”
素萋又问:“她为何要死?”
红绫双手一摊,不耐道:“你问我,我问谁?”
“我又不是她,还能知道她为何不想活了?”
话尽言无,素萋估摸着红绫知道的应该就只有这些了。倒是同她先前从公子沐白和鲁国夫人口中得知的差不多,再加上她自己的猜测,也能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看来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以婚事为由,成了两国政权博弈下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