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校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此乃镇北王的赏赐!尔等贱民,还不跪接?!”
那块一两的银子,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刺眼。
店家和店小二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银子和碎片,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是深深低下头,掩住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屈辱。
主座之人自始至终,背对着这一幕,正由亲兵伺候着披上披风,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我们走!”校尉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一行人簇拥着镇北王,大摇大摆地走出食店,翻身上马,在一阵嚣张的笑骂声中,绝尘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刺骨的寒意。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的尘土也渐渐平息,掌柜才缓缓直起腰。他走到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原本佝偻的背脊慢慢挺直,脸上那卑微惊恐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化为一种极致的愤怒与鄙夷。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呸!什么东西!就这德行,要是当了太子,这天下,这百姓,还了得?!”
一直躲在灶房门口瑟瑟发抖的小二,这时才敢凑过来,带着哭腔:“掌柜的,这……这可怎么办啊?十两银子,就这么点……”
掌柜沉默着走回店内,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碎瓷片和残羹中,捡起那块一两的碎银,用衣角仔细擦干净,眼泪蓦地流出来。
……
成德帝的第二子,镇北王卫弘祯,在回京述职的第二日,便遭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孝扬义愤填膺地参劾:“圣上,镇北王纵容部属,横行市井,欺压良善,辱没王臣体统,实乃宗室之耻!其行径嚣张至此,若不严加申饬,恐寒天下百姓之心,损朝廷纲纪之威。臣请陛下下旨查办,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殿中群臣闻言,或蹙眉沉思,或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明言附议。
成德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晴不定。
卫弘祯立马跪下:“是儿臣失察,管教不严,罪该万死!”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昨日,就在卫弘祯到成德帝面前述职时,他的部下张喆校尉和两个亲随在城南醉酒闹事,砸毁了店主器物,误伤其他食客,行为嚣张,令市井哗然。
卫弘祯回到王府后,得知这件事情,顿时大怒,拿鞭子抽了这三人二十鞭,责令其闭门思过。随后让管家到酒肆赔偿三十两银子,并当面赔罪。
他正打算等今早朝会散去后,向成德帝请罪,谁知御史林孝扬便抢先一步在朝堂发难。
卫弘祯心中虽然惊慌,却不敢有半分怨怼,只得垂首跪伏,任冷汗浸透内衫。
成德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卫弘祯身上:“刚回京就闹出这样的事,你如何辞其咎?念你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此事便从轻发落。”成德帝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所毁之物,责令如数赔偿,不得再有疏纵。”
卫弘祯伏地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宽宥。”
卫弘祯受罚,把卫弘睿乐得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来,硬生生憋住才没失仪。
他朝自己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立马启奏:““陛下,朝廷立储迫在眉睫,还请早立太子,以定国本。”
成德帝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另一位大臣走出来:“端王殿下仁德兼备,深得人心,实乃储君不二之选。”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这时,太师党的人也出列:“陛下,楚王卫弘祥有皇后母仪抚养教导,恭谨谦和,才德昭彰,宜正储位!”
接下来又是一番附议之声。但已经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让镇北王卫弘祯当太子。
卫弘祯伏在地上还没有起身,此刻已经指节攥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恒王仍旧不表态,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崔一渡冷眼旁观,似笑非笑。
成德帝抬了抬手,群臣很快安静下来。成德帝缓缓道:“立储乃国之大事,岂能仓促?诸卿所言,朕已尽知,没有其他要奏的,就退朝吧。”
次日朝会,林孝扬启奏成德帝,说是民间百姓把镇北王卫弘祯在回京途中吃饭浪费、少给银子、殴打食客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有损皇家体面,恳请成德帝彻查。
成德帝大怒,立刻命人将卫弘祯带到殿前查问,卫弘祯大喊冤枉,辩称是小人构陷,叩请成德帝彻查。
成德帝令刑狱司立即彻查此事。三日后,刑狱司来报,查明当日确有人冒充镇北王一行人,已经画图通缉在逃的主犯。
卫弘祯的冤屈虽然得以洗清,但民间的舆情仍对他不利,街巷间流言蜚语不断,百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都说是天家子弟骄纵惯了。
卫弘祯气闷不已,只得闭门在家,日日研读兵书、练习刀法,以平心绪。
他哪里知道,这烂药,竟然是他的大哥卫弘睿下的。
卫弘睿在府中乐不可支:“他一个莽夫,整日只会舞刀弄枪,拿什么和我斗,还想觊觎东宫之位,没门!”
第413章 秋狝惊澜:惊兽香
时近黄昏,星辉珍宝阁内已点亮了烛火。鎏金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得那些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的奇珍异宝愈发流光溢彩。
司淮踏进门时,身上已换了簇新的五品官服,腰束玉带。他如今是户部分管两省漕运调度的红人,步履间透着几分志得意满。两个青衣小帽的伙计一见是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躬身迎了上来。
“司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年长些的伙计熟络地招呼着,“今早刚到了一批上好的蓝田玉器,正等着您这样有眼光的贵人品鉴呢。”
司淮微微点头,目光却已越过伙计,落在了从内室缓步走出的那人身上。
“司大人大驾光临,敝店蓬荜生辉。”江斯南拱手笑道。
“江老板说笑了,”司淮连忙还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今日本官前来,是想为家中女眷选件首饰。”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斯南会意,摆手屏退了左右伙计,亲自引着司淮走向内室。
“大人这边请,近日刚得了件稀罕物,正合大人之用。”
内室的布置远比外厅雅致,多宝阁里陈列的物件也更加珍贵。江斯南从一只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时,连司淮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盒中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只金镶玉雕花手镯。那镯子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凝脂,内里仿佛有光华流动。镯身镶着赤金缠枝花纹,花蕊处细细点缀着红蓝二色宝石,烛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是西域工匠的手艺,”江斯南轻声道,“玉是和田美玉,金是足色赤金,上面的宝石来自桫国。最妙的是这雕工,您看这缠枝莲纹,寓意连连高升,福泽绵长……”
司淮小心翼翼地接过手镯,触手生温。他虽不太懂玉器,却也看得出这是件难得的珍品。
“不知……这镯子作价几何?”他试探着问道。
江斯南微微一笑,伸出五指。
“五百两?”司淮心头一跳。这价钱虽在他预料之中,却也着实不菲。
谁知江斯南却摇了摇头。
“五十两?”司淮有些诧异,若真是这个价钱,那可真是捡了大便宜。
江斯南仍是摇头,缓缓合上锦盒,推到司淮面前。
“分文不取。”
司淮愣住了。他虽然知道江斯南一向大方,却也没想到竟大方至此。
“这如何使得!”他连忙推辞,“如此贵重之物,下官岂能白拿?江老板若是执意如此,下官只好去别家看看了。”他说得恳切,手上却仍紧紧握着那只锦盒。
江斯南何等精明,早已看穿他心思,却不点破,只笑道:“大人太过拘礼,区区薄礼,不过是聊表心意罢了。”
“不可不可,”司淮连连摆手,面上却已露出松动之色,“本官蒙江老板指点,已是感激不尽,岂能再受此重礼?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该说司某不懂规矩了。”
江斯南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重新打开锦盒,取出手镯,指着内壁一处极细微的瑕疵道:“大人请看,这里有一处天然的玉纹,虽说无伤大雅,终究算不得完美。若是大人不嫌弃,便给十两银子的本钱,如何?”
司淮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玉镯内壁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若非特意指出,根本无人察觉。
他心中暗喜,知道这是江斯南给他的台阶,面上却故作犹豫:“这……如此美玉,即便有些许瑕疵,又岂止十两银子?江老板莫要戏弄下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