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哥……”她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我接下来说的话,关乎生死,你仔细听好。”
她拉着萧关山到内室屏风后,这里更隐蔽,声音不易外传。然后,她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两日前御花园假山后听到的密谋,以及今日父亲被诬陷革职下狱的事情,原原本本、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皇后魏氏,实乃前朝砗禄国遗脉,潜伏宫中多年,图谋借藏宝图寻找前朝复国宝藏,里应外合,颠覆朝廷,复辟砗禄!她抚养四皇子,不过是掩人耳目、借机揽权的工具!如今我无意中撞破她的秘密,她便先对我父亲下手,构陷诗稿案,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对付我和驰儿灭口!”
萧关山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对崔书梅处境的深切忧虑。他久在御前,对朝堂后宫暗流并非毫无察觉,却没想到水如此之深,竟牵扯到前朝余孽复国这等泼天阴谋!
“我在明,她在暗,且她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我防不胜防。”崔书梅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驰儿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不该卷入这滔天的阴谋之中,更不该为此丧命!萧大哥,我思来想去,这深宫之中,我能信任的、有能力护住驰儿的,只有你了!”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中,目光却灼灼如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求你,带驰儿走!立刻,今晚就带他出宫,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让他离开这吃人的牢笼,做一个普通人,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过平凡却安稳的一生!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是非之地!”
说着,她竟要朝着萧关山跪下!
“娘娘不可!”萧关山大惊,急忙伸手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她手臂纤细,冰凉,且微微颤抖,心中顿时如同刀绞斧劈,痛楚难当。他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为母则刚的决绝与深藏的恐惧,喉头哽住,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娘娘放心,”萧关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末将在此立誓,拼却性命,也定会护小殿下周全,将他平安带离皇宫,抚养成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期盼与恳求,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只是……娘娘,不仅是小殿下,我……我想把您一起带出宫!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带着小殿下,去一个山清水秀、无人认识的地方,去过自由自在、平安喜乐的生活!我会用生命保护你们,绝不让你们再受半点委屈!”
“自由快乐的生活?”崔书梅浑身剧震,抬眸望向萧关山。昏暗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痛楚、以及近乎绝望的期盼。
那目光炽热而沉重,烫得她心口发疼。有些情愫,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
她岂会不知?在这冷漠宫墙内,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何其珍贵,何其温暖。
心中酸涩难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最终,万千心绪化作一丝凄凉到极致的苦笑,眼眶再次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萧大哥,你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可是……我不能走。我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是崔家的女儿,是驰儿的母妃。倘若嫔妃私自离宫,便是令皇室蒙羞、动摇国本的天大丑闻!届时龙颜震怒,不仅我难逃一死,崔家满门必遭抄斩灭族之祸!父亲如今已在狱中,我若一走,他更是百口莫辩,只有死路一条!我如何能走?我走了,便是将整个崔氏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心中所有的眷恋、不舍、对那渺茫“自由”的渴望,强行压下,碾碎。然后,她朝着萧关山,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萧关山没能拦住。
“求你带驰儿走,便是护住了我崔氏一族的血脉,护住了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萧大哥,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她的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娘娘!”萧关山急得双目赤红,热泪终于滚落。他单膝跪地,双手虚扶着她,却不敢真的触碰。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她选择了身为妃嫔、身为女儿、身为母亲的责任,选择了家族,牺牲了自己可能唯一的生路。
这份刚烈与牺牲,让他心痛如绞,却也更加敬佩。
他重重点头,声音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沙哑破碎:“好!我答应你!娘娘,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小殿下受半分委屈!我会将他视如己出,教他读书明理,教他武艺防身,让他平安康乐,长大成人!”
崔书梅这才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凄楚的笑容:“谢谢你,萧大哥……此恩此德,书梅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娘娘切勿如此说!”萧关山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一个时辰后,末将再来接小殿下。”
他说着,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
“你要去做什么?”崔书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让她心头不安,急忙追问。
萧关山脚步一顿,回头。昏暗光线中,他的侧脸线条坚硬如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皇后处心积虑想要依靠前朝宝藏复国,那藏宝图是她最大的倚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我便去夺了她的藏宝图!即便夺不到,也要搅乱她的布置,让她短时间内无暇他顾,方便我们带小殿下出宫!同时,也算……为娘娘,为蒙冤的崔大人,出一口恶气!”
“不可!”崔书梅惊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凤仪宫守卫森严,皇后身边定有高手,你孤身前往,太危险了!万一失手……”
“娘娘放心,”萧关山轻轻抽回衣袖,语气坚决如铁,带着武人特有的悍勇与决绝,“末将自有分寸。我对凤仪宫布局和守卫轮换甚为熟悉,此事并非全无把握。即便得不到藏宝图,制造些混乱,转移视线,也是好的。此事我非做不可!娘娘且安心准备,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等崔书梅再劝阻,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至窗边,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萧大哥!”崔书梅冲到窗边,只看到外面沉沉的黑暗,以及远处宫灯模糊的光晕。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抓住窗棂,指节泛白,望着萧关山消失的方向,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第338章 守候:告别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声悠长,两声短促,那是巡夜太监在报时,声音在空荡的宫巷中回荡,平添几分肃杀。
萧关山黑巾蒙面,贴伏在凤仪宫西侧庑房的琉璃瓦上,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夜风拂过他的劲装,衣料上沾满夜露,冰凉刺骨,他却纹丝不动。
凤仪宫的守卫确实比其他宫殿森严数倍。宫门前两列金甲侍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太监垂手侍立;宫墙四角设有望楼,楼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寻常盗贼莫说潜入,就是靠近宫墙百步之内都会被立即发现。
但萧关山不是寻常盗贼。
从御前到宫门,从内廷到外朝,每一处岗哨的位置、每一次换防的间隔、每一条隐秘的通道,他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看似严密的防卫中,存在着短暂却致命的空档——
子时三刻,西侧侍卫换岗,东侧太监交接,两处换防的时间相差不过二十息。而凤仪宫后墙那棵百年古柏的阴影,恰好能遮蔽从西侧角楼投下的视线。
时机到了。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西侧侍卫开始换岗。几乎同时,东侧廊下侍立的太监们开始悄声移动。萧关山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他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惊动。借着古柏投下的浓重阴影,他身形如一道青烟,贴着宫墙疾行,几个起落便来到后墙下。
宫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光滑如镜。萧关山从腰间解下一条细若发丝的银丝,丝线顶端系着精钢打造的飞爪。他手腕轻抖,飞爪无声地扣住墙头。试了试力道后,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竟如壁虎般游墙而上,眨眼间便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萧关山伏在一棵树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两名宫女提着灯笼从回廊尽头走来,脚步轻缓,低声交谈:
“皇后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安稳,夜里总要醒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