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里?!”一声厉喝从假山后传来,是那个年长些的女声,带着惊怒。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她这边追来!
崔书梅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发髻散乱,珠钗掉落也浑然不觉。怀中的小弘驰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恐惧,不再嬉笑,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将小脸深深埋在她颈窝里,一声不吭。
“站住!”后面的声音更近了,带着狠厉,“我看见你了!是……崔贵妃?!”
最后那一声称呼,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却是凛冽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崔书梅跑得更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熟悉御花园路径,抄近道,七拐八绕,专挑花木茂密、能遮挡视线的地方。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看见长宁宫的朱红宫门,看到门口张望的宫女内侍,她才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早有眼尖的宫人惊呼着上前搀扶。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小殿下!”
崔书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死死抱着儿子。小弘驰此时才“哇”一声哭出来,显然也受了惊吓。
“没事……驰儿贪玩,跑得快,本宫追得急了些。”崔书梅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乳母呢?带小殿下下去,好生安抚,喂些安神汤。”
将儿子交给信得过的乳母,看着她们进了内殿,崔书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正殿的软榻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
贴身大宫女青黛急忙捧来热茶,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娘娘,您的手好冰,脸色也难看,是不是吹了风?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崔书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力道之大,让青黛吃痛低呼一声。她意识到失态,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本宫没事,只是累了。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青黛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着其他宫人悄声退下,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崔书梅一人。寂静中,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再次在她脑海中翻腾。
皇后是砗碌皇裔!图谋复国!藏宝图!她们提到了父亲,提到了自己……
怎么办?直接禀报皇上?空口无凭,仅凭她一面之词,如何取信?皇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因嫉妒中宫、因父亲被参而怀恨在心,构陷中宫。更何况,她无意中听到此事,皇后那边必然已经察觉。那个宫女认出她了吗?即便没完全看清,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以皇后隐藏数十年的心机和狠辣,岂会容她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活下去?
父亲……父亲在朝中,首当其冲!
崔书梅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必须想办法。
首先,要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已经陷入险境。她需要宫外的消息。
“青黛。”她扬声唤道。
青黛应声推门而入。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关于御史台的。”崔书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青黛是她从家中带进宫的丫鬟,忠心耿耿,人也机灵,闻言不多问,只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寻相熟的公公问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崔书梅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走到窗边张望,时而又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殿内渐渐昏暗下来,她却浑然未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黛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进门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看。
“娘娘,”她掩上门,快步走到崔书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惊惶,“不好了!奴婢打听清楚了,今日早朝,御史台的陈御史突然发难,参奏老爷……参奏崔尚书结党营私、纵容门生诽谤朝廷、非议君上!还……还呈上了所谓的‘反诗’为证!皇上龙颜大怒,当场下令将老爷革职,收押待审!”
崔书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青黛一把扶住。
“娘娘!您保重啊!”
崔书梅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果然……果然来了!如此迅速,如此狠辣!这分明是皇后一党对她那日偷听秘密的报复!他们动不了深宫中的她,便先从她在朝为官的父亲下手!父亲为人清正,爱惜羽毛,门生故旧虽多,却最忌结党,更不可能纵容门生诽谤君上!那些所谓的“反诗”,定是伪造构陷!
这是要断她的臂膀,毁她娘家倚仗,更是警告她——若不闭嘴,下一步便是她和驰儿!
“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崔书梅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这“诗稿”案可大可小。若只是寻常门生狂言,最多是父亲失察、管教不严,罢官或贬谪。但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扣上“指使门生诽谤朝廷、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帽子,那便是谋逆大罪!抄家灭族,也不过在顷刻之间!
皇后心狠手辣,既然已经动手,就绝不会只到这一步。父亲被构陷下狱,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对付她和驰儿了。驰儿深受皇上宠爱,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如今更是成了皇后复国路上必须铲除的潜在障碍。
她们母子二人,此刻已身处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为驰儿谋一条生路!
崔书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屏退青黛,只唤来了自幼跟随自己、绝对忠心的内侍小福子。小福子不过十五六岁,机灵稳妥,是她入宫时崔家特意为她寻来的家生子。
“小福子,”她的声音因紧张和压抑而微微沙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截枯枝——那是她午后在长宁宫后院捡的,“你立刻悄悄出宫,去萧侍卫在宫外住处附近,那个我们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树下,用这树枝,在树根旁的泥土上,划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她仔细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槐树的特征。小福子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里透着决绝甚至一丝绝望,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小心些,莫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凤仪宫那边的人。”崔书梅低声叮嘱。
“明白。”
看着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出,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崔书梅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将丝绸戳破。
接下来,便是煎熬的等待。
她先去看了儿子。小弘驰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了,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崔书梅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心中酸楚与决绝交织。
驰儿,母妃绝不会让你有事。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淹没了重重宫阙。
长宁宫内,崔书梅遣散了所有宫人,只说自己心绪不宁,想静静。青黛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在殿外廊下守着。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衬得夜色更加深沉。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飞鸟,又似融入阴影的鬼魅,以惊人的轻巧和速度,避开了数队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潜入了长宁宫范围。他对这里的守卫轮换、巡逻路线似乎了如指掌,几个起落,便已贴近主殿后窗。
“叩、叩叩。”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
一直和衣坐在黑暗中的崔书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檐下灯笼透出微弱的光,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穿着深色紧身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眸。
“萧大哥?”崔书梅低唤,声音带着颤抖。
黑影轻轻扯下面巾,正是萧关山。他目光快速扫过崔书梅苍白憔悴的脸,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疼惜,随即警惕地观察四周,低声道:“娘娘,是我。我看到了记号。”
崔书梅连忙侧身:“快进来。”
萧关山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他迅速将窗户关好,转身面对崔书梅。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灯火,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他看清她红肿的眼眶、凌乱的发丝,以及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带着褶皱的常服。
“娘娘,究竟出了何事?如此紧急召唤?”萧关山心头沉甸甸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可是……小殿下出了什么事?”他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并未听到孩子的声音。
崔书梅看着他,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