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为着崔家那档子事?听说崔尚书在牢里……”
“嘘!慎言!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声音渐行渐远。萧关山等她们转过弯去,这才从阴影中闪出,贴着廊柱疾行。他身形极快,却又异常轻盈,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的接缝处,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寝殿就在前方。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萧关山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殿内只有两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应是守夜的宫女。此外再无其他声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动作快如闪电。
两名靠在门边绣墩上打瞌睡的宫女甚至来不及睁眼,萧关山已出手如风,食中二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她们颈侧睡穴上。两人身体一软,歪倒下去。
萧关山伸手一扶,将她们轻轻放倒在地,又取出两粒黑色药丸塞入她们口中——这是江湖上常用的“安魂丹”,服下后能沉睡六个时辰,且醒来后会对昏睡前的事记忆模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打量殿内。
皇后寝殿极尽奢华。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悬挂着苏绣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图;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安神香的气味愈发浓郁。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微风中摇曳,将殿内照得影影绰绰。
萧关山绕过屏风,走向内室。
层层叠叠的帷帐从殿顶垂下,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绣满繁复的凤凰纹样。帷帐后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凤榻,榻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萧关山掀开最外层的纱帐。
床上的魏皇后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微动,像是在梦中呓语。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那是长期浸淫权谋之人特有的神情。
萧关山的手探向怀中——不是取剑,而是取出一个精巧的铜管。他将铜管一端凑近嘴边,对着床榻轻轻一吹。
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飘向皇后面门。
这是“迷魂散”,药性温和,能让人陷入更深沉的睡眠,却不会伤及身体。萧关山本不欲用这等手段,但今夜之事关乎重大,他不能有丝毫闪失。
然而,就在青烟即将触及皇后鼻尖时,她猛然惊醒!
不是药物无效,而是多年宫廷生活养成的警觉——魏皇后竟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杀机!
她双目圆睁,刚要开口呼叫,萧关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右手食指疾点,封住她的哑穴,同时左手一探,冰凉的剑锋已抵在她细腻的咽喉之上。
“唔!”魏皇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线,她只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高大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星的眼眸。那双眼冷如寒冰,锐如利刃,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有胸口因恐惧而剧烈起伏。
萧关山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藏宝图在何处?”
剑锋微微向前递了半分。
魏皇后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刺痛,死亡的威胁让她魂飞魄散。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床榻不远处的梳妆台。那是紫檀木打造的妆台,台面上摆满各色珠宝首饰、胭脂水粉。
萧关山用眼神示意她起身去拿。
魏皇后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披衣下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寝衣,赤足踩在地毯上,脚步虚浮。走到妆台前,她伸手摸索着台面下沿,那里有一处极隐蔽的机栝。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妆台侧面弹出一个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个颜色陈旧的羊皮卷,卷轴以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奇特的纹章,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前朝皇室的标志。
魏皇后取出羊皮卷,双手奉上。萧关山接过,入手触感粗糙厚重,显然年代久远。他迅速展开一角查看,羊皮上绘着山川地形图,标注着波斯文字。
确是真品无疑。
萧关山将羊皮卷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羊皮卷带着皇后寝殿特有的暖香,贴在心口处,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张图背后,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接下来,他必须制造混乱,并且确保皇后短时间内无法声张。
他出手如风,食中二指再次点向皇后颈侧。这一次点的是昏睡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她沉睡三个时辰,又不会伤及性命。
魏皇后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素白衣裙在猩红地毯上铺展开来,宛如一朵凋零的白花。
萧关山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窗口。临行前,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妆台上一件物事上,那是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衔着的东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心念一动,伸手取过步摇,又扯下皇后腰间一块玉佩,将它们随手扔在窗边。
做完这些,他才翻身跃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殿的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
萧关山在宫殿的屋顶上穿梭,如履平地,很快就回到长宁宫。
“得手了?”她低声问,声音嘶哑。
萧关山点点头,拍了拍胸口:“娘娘放心,图已到手。”他翻窗入内,反手关上窗户。
崔书梅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榻上,三岁的卫弘驰正酣睡着,小脸圆润,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被裹在一条厚实的锦被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嘴微微嘟着,仿佛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孩子身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裹,包裹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
崔书梅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她的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她的驰儿,从此将失去皇子的身份,失去母亲的庇护,漂泊江湖,前途未卜。
他本该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将来或许能封王就藩,最不济也能做个富贵闲人。可现在,他却要跟着一个侍卫亡命天涯,隐姓埋名,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认祖归宗。
“娘娘……”萧关山欲言又止。
崔书梅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将包裹递给萧关山:“这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不多,但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还有几件驰儿的换洗衣物,都是寻常百姓家的样式,不会引人注意。最底下……是我的一块梅花玉佩,你收好,将来若有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将来若有机会,让他知道,他的娘亲……从未有一刻忘记他。”
萧关山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金银不多,约莫百两,但都是碎银和铜钱,方便使用。衣物是普通布料所制,针脚细密,显然是崔书梅亲手缝制。最底下果然有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梅花形状,玉质温润,雕工精致,应是她的贴身之物。
“娘娘放心,”萧关山将包裹系好,背在肩上,“只要末将有一口气在,定保小殿下平安。”
崔书梅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最后一次,无比珍重地亲吻儿子的额头。她的嘴唇颤抖着,印在孩子温热的皮肤上,将无尽的爱与不舍都融入这一吻之中。泪水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似乎有所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崔书梅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泪,神色恢复决绝,“带他走吧。”
萧关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小弘驰的睡穴。孩子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深沉,彻底陷入无梦的沉睡。
萧关山将他从被中抱出,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仔细裹好,又在胸前交叉绑了两道布带,确保孩子牢牢固定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一切准备就绪。
萧关山背着孩子,最后望了一眼崔书梅。烛光下,她单薄的身影显得那样无助,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望着孩子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刻骨的悲伤与决绝。
曾几何时,她在梅树下抚琴,他在远处守卫,琴声悠悠,梅香淡淡,仿佛还是昨日。
“娘娘……”萧关山喉头发紧,“我不叫萧玚,我真名叫萧关山……”
崔书梅怔了怔,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这个三年来默默守护她的侍卫,这个明知是死路却仍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深宫如海,她已是帝王妃嫔,有些情愫,注定只能深埋心底。
“萧关山……”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在心里。
萧关山的心口如同被千钧重石压住,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与痛楚。他想伸手触摸她的脸,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带她一起离开这吃人的深宫。
可他不能。她是贵妃,他是侍卫;她有她的责任,他有他的使命。
这堵宫墙隔开的,不只是两个人,更是两个世界。
“走吧。”崔书梅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孩子就拜托你了。莫回头,只管走远,不用担心我。只要你们平安,我……我便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