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_任梵无音【完结】(254)

  那目光太清明,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人心深处。那不是寻常人的眼神,更不像周统猜测的“歹人”。

  他是什么人?为何受伤漂流至此?又为何身上恰巧带着解毒之药?

  太多疑问在心头盘旋,崔书梅却知道,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进京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那深宫之中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两名侍卫值守。崔书梅终于有了些睡意,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崔府老家的后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奔跑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牵着风筝线,风筝在蓝天中越飞越高,自由自在。

  而梦的尽头,总有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篝火旁,男子在众人沉睡后悄然睁眼。他静静望着星空,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噬骨的剧毒,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辆华丽的马车上,车帘紧闭,里面的人想必已安睡。

  命运真是奇妙,他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在这荒郊野岭被她所救。吏部尚书崔亭立之女,进京参选皇妃,这些信息在周统与侍卫的低语中,他已听得明白。

  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下。唯有额间未消的冷汗,在星光下闪着微光,提醒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翠薇坡静默在星空下,河水潺潺,仿佛在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命运的车轮,已在这一夜悄然转向,驶向谁也无法预知的远方。

  ……

  御花园内,梅花正开得浓,细碎金蕊落满石径。

  自成德帝月前纳了两位新妃入宫,他眉宇间的郁结便一扫而空,整日如沐春风,连带着处理朝政都似乎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新妃有两位。

  一位是礼部尚书崔明远之女,崔书梅。

  她清丽绝伦,仿佛一株初绽的白梅,不染尘埃。她举止端雅,行止有度,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风范。入宫不过三日,便因其品行德行,被成德帝亲封为昭仪,赐居缀霞轩。

  她并不刻意争宠,平日里多是焚香静坐,或于小佛堂内抄写经卷,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荣宠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另一位,则是已故镇北将军沈擎的孤女,沈柔。将军战死沙场,留下这唯一的血脉,皇帝感念其父功勋,亦听闻此女才情,特召入宫。

  沈柔与崔书梅的静雅截然不同,她性情开朗,眉眼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最难得的是精通音律,尤擅古琴。

  初入宫觐见那日,她便献上一阕亲自谱写的《春江夜》,琴音淙淙,时而激昂如沙场点兵,时而婉转如女儿低语,正搔到成德帝这爱乐之人的痒处。龙颜大悦之下,当场便封了她为昭容,赐居听雪阁。

  沈昭容常于月明星稀之夜,在阁前小院抚琴,曲声悠扬,随风飘散,似在倾诉对帝王的仰慕衷肠,又似在自叹身世浮沉、红颜薄命。

  两位新妃,一静一动,一雅一艳,恰如红白玫瑰,深深吸引了成德帝的全部目光。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缀霞轩与听雪阁,圣驾临幸更是频繁,旧日的妃嫔宫苑,顿时显得冷落了许多。

  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因这两颗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涌。

  嫔妃们表面上去缀霞轩、听雪阁道贺,言笑晏晏,说着“妹妹好福气”“圣眷正浓”的场面话,背过身去,却无不冷笑连连,帕子几乎要绞碎在手心。

  “装模作样!整日焚香拜佛,给谁看呢?”

  “不过是仗着会弹几首曲子,狐媚惑主罢了!”

  “且看她们能得意几时!”

  这些酸言冷语,偶尔也会飘进崔书梅和沈柔的耳中。崔书梅听了,只是捻动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无喜无悲。沈柔则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新发的梧桐嫩叶轻叹一声,指下流出的琴音,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寥落。

  然而,最受震动,也最难以淡定的,并非那些寻常妃嫔,而是中宫之主,皇后魏冷烟。

  凤仪宫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着昂贵的龙涎香,气息沉静雍容,却丝毫无法安抚殿内主人焦躁的心绪。

  皇后魏冷烟,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本应威仪万方,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沉稳,在铺着柔软西域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她指尖死死捏着一方素锦帕子,用力之猛,使得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新妃入宫不过两月,那崔氏与沈氏所得的圣眷优渥,已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她这皇后几乎喘不过气。皇帝的目光,似乎已经完全被那两张新鲜娇嫩的面孔占据。

  “崔书梅……沈柔……”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崔书梅那般不争不抢、清高自许的模样,偏偏得了皇帝几分敬重,认为她“德行堪为后宫表率”。沈柔凭借音律投其所好,更是轻易便讨得皇帝欢心,笑声时常从听雪阁传出。

  而她魏冷烟呢?她坐拥后位,母仪天下,如今竟似成了这宫中一个华美的摆设!皇帝这一个月来,仅来看过她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喝口茶,问几句宫中琐事,便借口政务繁忙起身离开,毫无留恋之意。

  那敷衍的态度,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这样的怨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更何况,她封后多年,膝下犹虚,一直未能诞下嫡子。宫中早有三位嫔妃生有皇子公主,如今眼见新人得势,若她们再诞下龙嗣……魏冷烟不敢深想,那将是对她后位最直接的威胁。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的心腹宫女锦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禀报:“娘娘,缀霞轩那边,崔昭仪今晨又在佛堂抄录《金刚经》,足有一个时辰。听雪阁的沈昭容,昨夜于月下独奏新曲《梨花语》,皇上……在阁外听了许久,直至曲终方入内安歇。”

  魏皇后脚步一顿,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而冰冷,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装佛,一个弄琴,倒是各有各的手段,演得好一出欲擒故纵!”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梅花,眼神却毫无暖意,“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这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

  她挥手让锦瑟退下,独自一人立于凤仪宫最高的窗边,俯瞰着层层叠叠的琉璃宫瓦。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冰冷的皇城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寒意。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魏皇后所愿,那“新鲜劲儿”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因一桩接一桩的喜讯,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焦虑与嫉恨之中。

  先是崔书梅被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消息传来,成德帝大喜过望,直赞“崔昭仪有福”,当即晋封其为贤妃,赐居长宁宫主殿,并吩咐内务府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给。

  长宁宫,那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几座宫苑之一,地位非同一般。

  这消息如同一个闷雷,在魏皇后耳边炸响。她强撑着笑脸,率领众妃前去道贺,看着崔书梅依旧那副平静淡然、微微欠身谢恩的模样,魏皇后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仅仅三个月后,沈柔竟也被太医确诊怀上了龙种!成德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年轻了十岁,立刻下旨晋封沈柔为怡妃,赐居长春宫主殿,恩赏更甚于崔氏。

  长春宫与长宁宫,一时并驾齐驱,成了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皇帝特意在众妃请安时,当众嘱咐魏皇后:“皇后,崔贤妃与沈贤妃皆有孕在身,乃社稷之福。宫中一切,你需得悉心照料,确保她们母子平安,不得有半点差池。”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皇后跪伏接旨,指甲在宽大的袖袍下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脸上的雍容微笑:“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自此,魏皇后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懑,日日亲自过问长宁、长春两宫的膳食、用药,甚至亲自品尝,以示慎重。

  面上,她对两位有孕的妃嫔恭敬有加,关怀备至,俨然一位宽厚仁德的国母。唯有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一次次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步步都如同踏在烧红的刀尖之上。

  长宁宫与长春宫,日夜灯火常明,安胎药的香气弥漫不散。崔书梅静卧养胎,神色安然如旧,只是腹部日渐隆起,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母性的柔光。沈柔的琴声则渐渐少了,许是孕期惫懒,又或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小心谨慎。

  这两位同时有孕、同时晋封、同样圣眷正浓的妃嫔,彼此之间却甚少往来,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待新生命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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