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很轻,显示来人轻功不俗,且刻意掩饰行踪。但雨后松软的地面还是留下了痕迹。萧关山循着脚印追踪,走了约五十步,脚印消失了。前方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对岸是乱石滩,无法追踪。
他站在溪边,望向对岸。乱石滩过去又是一片密林,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这无双坳地形复杂,藏匿千百人也不足为奇。
“看来这趟北行,不会太平了。”萧关山自语道。
他回到尸体旁,用剑掘了个浅坑,将死者掩埋,立了个简易竹牌为记。江湖中人,曝尸荒野是为大忌,既然遇见,便当尽一份心意。
做完这些,日头已偏西。秋日短暂,山林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萧关山知道,必须在天黑前走出无双坳,否则夜间行路,危险倍增。
他最后看了一眼新坟,转身大步离去。竹影在他身后拉得很长,秋风再起,竹叶沙沙,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秘密。
而在他怀中,那封密信和玄枭匕首,如同两块烙铁,灼烧着他的心神。北方之路,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波,恐怕还在后头。
萧关山握紧剑柄,眸光沉冷如秋水。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既已踏上这条路,便不会回头。
……
翠薇坡
马车停在草坪上,夕阳的余晖洒在粼粼河面上,侍卫们忙碌着埋锅造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崔书梅坐在马车里,纤细的手指挑开竹帘,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河边的丫鬟小桃正蹲在浅滩处打水,粉色的裙角沾了泥,她不在意地笑着甩掉水珠,那笑声清脆,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小姐,喝口茶解解乏。”丫鬟小竹捧着青瓷杯钻进马车,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着微光。
崔书梅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不由得微微一颤。她抬头望向窗外,恰巧有两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林间掠过,飞向远处的山头。
这景象让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崔府老家的后园,和堂姐妹们用竹筛捕鸟,笑声洒满了整个春日庭院。如今不过一年光景,父亲崔亭立由地方调任吏部尚书,她则奉旨进京参选皇妃,命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前,不容回头。
“小桃怎么还没回来?”她放下茶杯,轻声问道。茶水温凉,带着一丝苦涩,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小竹刚要答话,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两人迅速掀开车帘,只见小桃站在河边,手指颤抖地指向河心,脸色煞白如纸。暮色渐浓,河面泛着暗沉的光,一具身影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姑娘!水里有个人!”小桃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形。
崔书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向马车旁的侍卫挥手示意。四名侍卫迅速拔出佩刀,奔向河边,水花飞溅间,已将那人拖上岸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深色衣袍被河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坚实的轮廓。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几缕发丝下,浓密的睫毛紧闭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处,深色的布料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大半,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肿胀。
侍卫统领周统赶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检查了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小姐,”周统起身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这人肩上中的是弩箭,伤口周围发黑,怕是喂了毒。这荒郊野外的,翠薇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冒出这么个受伤的人,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崔书梅自然懂得,进京路上最忌节外生枝,何况父亲在朝中树敌不少,若这是个圈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男子脸上。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既是活人,岂能见死不救。”崔书梅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她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拿去给他裹上,抬到干燥的地方,别冻着了。再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周统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毯子。他跟随崔亭立多年,深知这位小姐外表柔弱,内心却自有主张,一旦决定,便不易更改。
侍卫们将男子抬至林边一处平坦的空地,小竹寻来干柴生起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渐浓的暮色。小桃则躲在马车旁,只敢瞪大眼睛远远望着,不敢近前。
周统蹲在男子身旁,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在火苗上反复炙烤。刀刃烧红后,他小心翼翼地挑开男子肩上已被血浸透的衣料。
伤口暴露在火光下,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周围皮肉乌黑发紫,显然中毒已深。奇怪的是,箭伤虽重,却避开了要害,毒也未及心脉,这实在过于侥幸,几乎像是……
周统摇了摇头,甩开脑中荒谬的念头。他专注地用刀尖探入伤口,轻轻一挑,一枚黑色的箭镞应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同时,暗黑的血汩汩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药。”周统伸手,一名侍卫递上金疮药,却被他摇头拒绝。他熟练地在男子身上摸索,很快从腰间摸出一个牛皮小袋,袋中装着几个小瓷瓶。他拔开其中一个的塞子,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将白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神奇的是,血流几乎立即减缓。男子在昏迷中低哼一声,身体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统领,这……”一旁的侍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自己的药,自然最对症。”周统简单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他用清水清洗伤口周围,又敷上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整个过程娴熟老道,仿佛曾无数次处理过类似伤情。
换上一名侍卫的干净衣物,再盖上毯子,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股与生俱来的凛然气质。
崔书梅站在马车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林中草木的清香,她拢了拢披风,心中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救或不救,不过是遵从本心,至于后果……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等待着她的,又何尝不是未知的迷雾。
就在这时,男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如同深秋寒潭,清明而锐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众人,最后定格在马车窗内崔书梅的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崔书梅感到心头微微一颤。
暮色已深,篝火的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朱砂,一双杏眸清澈如泉,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明灭。
她静静坐在那里,恬静的目光里散发出温暖的光晕,仿佛春水初融,悄然化开他一身的寒冷与剧痛。
男子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多谢姑娘相救。”
崔书梅微微颔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拉拢了车帘,遮住了那道直射而来的目光。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车帘内,她背靠着车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竹悄悄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传达到手心,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冰凉。
“姑娘,那人醒了。”小竹小声说道。
“嗯。”崔书梅轻应一声,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弥漫,稍稍平复了心绪。
“周统领说,那人伤势虽重,但毒已解了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小竹继续汇报,“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能行动。”
崔书梅放下茶杯:“传我的话,今晚在此扎营,明日再行。”
“可是姑娘,按行程我们明日傍晚前必须赶到驿站,否则……”
“按我说的做。”崔书梅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竹应声退下。马车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崔书梅重新挑开一线车帘,透过缝隙望去。
男子已重新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篝火旁,毯子盖至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周统坐在不远处,手中擦拭着佩刀,目光却不时扫向那男子,警惕未减。
夜色完全笼罩了翠薇坡,星河渐现,在墨蓝天幕上铺展开来。崔书梅靠在软垫上,睡意全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书梅,此去京城,步步需谨慎,事事要三思。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此去选妃,不仅是你的命运,也关系着崔家的未来。”
命运。
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从小到大,她的一切似乎早已被安排妥当,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修养心性,只为有朝一日能匹配天家。
她从未质疑过这条道路,就像从未质疑过日出东方、日落西山一样自然。直到今日,直到看见河中那个濒死的身影,直到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