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回合!”计数的门人一边喊,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嗓子已经沙哑,握笔的手也在颤抖。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
萧林风的呼吸开始粗重,内力消耗了大半。酆一笑更不好过,他年长萧林风二十岁,体力本就不如年轻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但谁都不肯认输。江湖人最重面子,尤其是在这么多门人和百姓面前。
“第二百回合!”门人再次高声报数。
随着一声轰响,酆一笑的左手铁锤被萧林风震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将一块木板砸得粉碎。酆一笑把左手藏在后背,不住摩挲缓解疼痛,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掌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兵器都被打掉了,胜负已分。
萧林风趁机跃到远处,抱拳说道:“酆掌门,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一声怒吼打断了萧林风的话。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气势汹汹从人群中走出来,立在萧林风和酆一笑之间。她约莫七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深紫色锦袍,手持一根乌木拐杖。虽然年迈,但眼神锐利,步伐稳健,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老夫人把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尘土飞扬,气势逼人:“我儿还有一锤,胜负未分,再战!”
萧林风暗自赞叹,好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夫人!
酆一笑见到母亲,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更多的是倔强。他咬牙捡回铁锤,虽然左手颤抖,但仍紧握锤柄。
老夫人看着他,厉声说道:“儿呐,今日一战,关乎我酆家庄的名誉,你务必专心应对,打败这个人!你看,你爹也来给你助威了!”
四个门人抬着一把雕花木椅走出来。
椅子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的老人,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椅子缓缓落地,老人微微睁开眼,双手在身侧不住抖动,嘴角流出涎水。
萧林风心头一紧。酆家人怎么把重病患者抬到了比武场?这不是胡闹吗?
老夫人厉声道:“儿呐,今日我和你爹一起为你助威!来人,我要擂鼓!”
一架半人高的大鼓被抬到擂台旁。老夫人卷起袖子,露出枯瘦但结实的手臂,挥起鼓槌,重重敲击。
咚——咚——咚!
鼓声震天,节奏急促,如沙场点兵。老夫人神色狠厉,那架势就跟沙场女将军一般无二,让萧林风感到一阵寒意。
酆一笑听到鼓声,眼中重新燃起战意。他转动起右手的铁锤,吹着胡子瞪着眼,热血沸腾。
萧林风忍不住看了一眼酆老爷子。老人躺在椅子上,鼓声每震一下,他的胸口就快速起伏一次,手抖得更厉害,嘴角还吐出了白沫子。
萧林风慌了神。这么打下去会死人的!
他还在犹豫,酆一笑却已猛然冲来,铁锤带起一阵狂风。萧林风急退几步,赶紧用剑格挡。但这一锤的力量远超之前,显然是酆一笑拼尽了全力。
十个回合过去了。
老夫人没了力气,鼓声停止了。酆一笑也被萧林风的折影剑劈得脚步踉跄,铁锤险些脱手。角落里酆老爷子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震晕了。
萧林风越发烦躁不安。他挑开铁锤跃到一旁,说道:“酆掌门,你我大战了一日,大家都疲惫了。我们打平如何?”
酆一笑把铁锤撑在地上,喘着粗气:“打平?”
他朝远处的老母亲望去:“娘,萧少侠问打平,如何?”
老夫人立马回话:“好!我酆家庄不欺负少年人,这一战我儿用了五成功力,和萧少侠打了个平手!”
萧林风:“……”
四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门威武,掌门厉害!”
门人们齐声高呼,百姓们也纷纷鼓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武,真的只是酆一笑用了五成功力的“指导战”。
萧林风有些郁闷。他看着酆一笑苍白的脸、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那位还在昏睡的老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朝酆一笑抱了个拳,萧林风转身离开。
身后是百姓们的喝彩声。他还听到有人喊:“快,给老爷喂药!”
第184章 宾至如归:吃席
萧林风情绪低落,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青石路上。他还在想刚才比武的事——什么不欺少年人,什么五成功力。他只是不想吓死那个酆老爷子,不愿意和酆老夫人争论而已,只好认栽离开,独自生闷气。
江湖啊,有时候比的不是武功,而是脸皮厚度。
他来到一家茶楼,匾额上写着“清心居”三个字。茶香从门内飘出,混合着糕点甜腻的气息。萧林风摸了摸干瘪的钱袋,里面只剩下十几文钱,但此刻他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
茶楼内人声鼎沸,二楼雅座临窗而设,窗外车水马龙,喧嚣声隐约传来。台上说书人正绘声绘色讲述一段江湖传奇,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萧林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
“话说那‘追风剑’楚云飞,一人一剑独闯黑风寨,面对三百山贼面不改色……”
说书人唾沫横飞,台下听众如痴如醉。萧林风不禁被吸引,心中烦闷稍减。茶香氤氲中,他渐渐沉浸于故事情节,暂时忘却了比武的憋屈。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剑是心的延伸,剑道即人道。你要记住,真正的剑客,不为名利,只为心中的道。”
但父亲也从没告诉他,这个“道”到底是什么。
“客官,您的茶。”店小二端来茶壶和粗瓷茶杯。
萧林风道了声谢,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虽不浓郁,但足够解渴。他轻抿一口,苦涩之后有回甘。
说书人讲到高潮处,楚云飞使出一招“天外飞仙”,将黑风寨寨主斩于剑下。台下掌声雷动,铜钱如雨点般扔到台上。
萧林风微微一笑。故事终究是故事,真实的江湖哪有那么多快意恩仇?多的是一地鸡毛,是不得不吞下的委屈,是明明赢了却要装作平手的憋闷。
他端起茶杯,心想:我何时才能在江湖上打出名号,成就自己的剑道?
不是酆一笑那种虚名,而是真正的、让人心服口服的威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萧林风探头望去,对面街角有一个道士正在摆摊算命,四方桌边坐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巧了,是无为道长!
萧林风心中一动。他三个月前在另一个城镇遇到过这位道长,当时无为劝他弃剑从道,说他有“金门之缘”。萧林风当然拒绝了,但无为神神叨叨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不打算上前打招呼,立在窗边观察无为的一举一动。
无为道长此刻手握三枚铜钱,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农夫神情紧张,不时点头,似乎对道长的占卜深信不疑。
片刻后,无为道长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递给农夫。农夫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将黄符揣入怀中,然后恭恭敬敬奉上几块铜板。
无为似乎嫌弃酬劳太少,一脸冷漠将铜板收入袖中,挥挥手把人打发走。
萧林风眉头微皱。
过了一会儿,一个衣衫华贵的妇女前去算命。她手腕上戴着玉镯,头上插着金簪,显然是富家夫人。妇女递上一块银子,无为顿时眉开眼笑,恭敬地为她卜卦,言辞谄媚。妇女听得心花怒放,满意离去。
萧林风冷眼旁观,心中暗笑:这江湖术士,果然是见钱眼开,虚伪得很。他原本对无为还有几分好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摇了摇头,准备结账离开。
“萧施主!”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糟了,无为眼睛可真尖,这么远都认出来了。
萧林风无奈转身,出于礼貌,不得不走到窗边朝无为行了个礼:“道长,这么巧?”
无为捋着胡须,微笑道:“萧施主,你我实在有缘,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是啊。道长在盛州常住了?”
“我在这里待半个月,帮助百姓驱除鬼怪邪祟。等此城干净了,就到其他地方去。”
“道长辛苦了,你真是慈悲为怀。”萧林风嘴上客套,心中却想:世上哪里有鬼怪?你故弄玄虚,糊弄百姓,无非是骗人钱财罢了。
无为道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萧施主,江湖险恶,刀光剑影不是你的归宿。上次我提出的收徒之事,你不妨再考虑考虑。以你的资质,若得我真传,必能在金门另辟蹊径,成就一番事业。何必执着于刀剑之争,徒增烦恼?”
萧林风心头一怔。这无为难道真有读心术?能窥见自己内心的烦恼?
但烦恼很快就会过去,自己却不可能跟你一起当道士,装神弄鬼骗人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