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指了指圣杯，声音有些发颤：“道、道长……这卦象是……？”
“成了！”李道长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绽开极大笑容，指着再明白不过的卦象对两人解释道，“祖师显灵，认可了！这孩子与祖师有缘！”
姑妈和姑父先是一愣，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手足无措得直跺脚。
姑父脑子转得快，既然祖师认可秋生，何不顺势而为，求一个平安？
想起民间常见习俗，带着几分恭敬试探着问道：“道长，那……那我们可否请祖师的……呃，请个牌位回去供奉？”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说“拜干爹”太过世俗，会唐突仙家。
本以为这请求或许有些冒昧，正想转圜一下，改口说请个平安符也好，却听李道长爽快应道：“自然可以！此乃善缘。”
姑妈和姑父喜出望外，连忙抱着小秋生再次朝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李道长亲自操持，走完简单的仪式，最后将一块小巧精致雕刻着云纹符箓的木制牌位，郑重地交到了姑父手中。
“这便是了。好生供奉，自有庇佑。”
姑父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巾将牌位包好，再仔细放进随身的包裹里，打算这一路就这么贴身背着。
姑妈抱着小秋生，脸上是连日来难得一见的轻松喜气，轻轻颠着孩子哄着。
姑父是个有心思的，眼见自家侄儿真能和茅山仙家结下缘分，心思活络起来。
既然都能请动祖师牌位，干嘛不更进一步，为孩子请一位师父？
日后要再遇上邪祟也有个依靠。
念头一起就觉得十分可行。
再看眼前就有位现成的李道长，待人接物沉稳有度，道法看来也高深，不正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姑父看向李道长的眼神顿时热切了许多，两眼冒绿光。
李道长正笑呵呵地收拾着用具，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道灼热的视线，回头一看，刚好和姑父对上眼。
那满含期待快要把他看穿的眼神，活像饿了十多天的饿狼见到肉骨头的模样，不由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连退好几步，心里直发毛。
直到听姑父满怀希冀地提出“想为孩子拜师”的请求，李道长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这要求刚好提醒了他。
刚只顾着激动祖师显灵，还没好好看看这孩子的根骨资质。
定了定神，重新整理好衣袖，大踏步走到姑妈身边，示意想再看看孩子。
这一看，嘴角的笑也没了，越看越心惊。
小秋生的根骨竟是百年难遇的纯阳之体！
面相更是贵不可言，隐隐有紫气萦绕，骨骼清奇，简直是修道练武的绝顶璞玉！
李道长那颗平静的心一下子火热起来，就要当场开口答应收徒。
这样的徒弟，哪个修道之人不想收？
简直是梦想中的“修行根苗”！
可当他凝神再细看那命理气运时，高涨的情绪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了个透心凉。
这……这命格……怎会如此？！
纯阳之体仍在，贵气面相也没改，可本该浑然一体护持己身的气运，却被硬生生扭转！
变得驳杂混乱，吉凶难测，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漏尽”之相。
简单说，这孩子依旧是顶级的“十全大补丸”，可外面那层天生的“保护壳”却被破坏了。
从此，他不再是邪祟不敢靠近的克星，反而会变成所有妖魔鬼怪垂涎欲滴又无法完全消化，导致双方都难受的“烫手山芋”。
没有足够强大的师门和师父护道，这孩子未来的修行之路必然步步惊心，劫难重重。
以他现在的道行和能耐……李道长心里掂量了又掂量再掂量，最终颓然发现：他压不住，也护不住。
这种从云端直坠谷底的落差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极度惋惜，又感无能为力。
忍不住在大殿里踱起步来，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姑父和姑妈被他这模样弄得忐忑不安。
“道长，您这是……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您尽管说！只要我刘某人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姑父还以为是李道长有什么特别的收徒条件或考验，拍着胸脯连连保证，生怕他不收秋生。
李道长闻言，苦笑着摆摆手，“两位多虑了，并非是贫道拿乔，实在是……唉！”
一边用无比惋惜，像看绝世珍宝不敢上手碰的眼神盯着小秋生，一边颓然道，“实不相瞒，此子天赋异禀，乃是万中无一的纯阳之体，天生的修道奇才！”
姑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附和。
“是是是！之前遇到的老道长，还有我们家请的先生也都这么说过！就是说这孩子……既然命格这么好，怎么还会……”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李道长叹了口气，脸上惋惜之色更浓：“奈何天意弄人。此子出生时辰似有蹊跷，与这绝佳命格本应相辅相成，如今却成了相克相背之势。命格虽在，气运却已逆转。”
看两口子一脸茫然的盯着他，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让他们能听得懂。
“简单说，他这纯阳之体，本该是万邪不侵的护身宝甲。可如今这‘甲’还在，却有了漏洞缝隙，不仅护不住自己，反而会不断引来邪祟觊觎。这一生若无大能者护持，遇不上大机缘，恐怕……难逃鬼怪纠缠，命运多舛啊。”
这番话，总算让姑父姑妈明白为什么自家孩子会这么“招鬼”。
两人脸色煞白，心中骇浪滔天。
姑妈想都没想，“扑通”一声又要跪下哀求：“道长！您法力高深，一定要救救这孩子！他才出生三个月，实在……实在是无辜啊！”
李道长吓得赶紧上前一步，半蹲着双手托住姑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不是贫道不肯帮忙，实在是……贫道道行浅薄，恐怕无力护他周全，更怕误了他啊……”
两人一个要跪，一个拼命拦，争执不下之际。
“啪嗒！”
供桌案台上原本放得好好的竹制签筒，毫无征兆地自行翻倒，滚落桌台，“咕噜噜”在地上转了小半圈。
筒中竹签哗啦啦一阵轻响，却只有一根从筒口滑落出来，静静躺在地上。
大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第15章 秋生篇15
争执的两人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同时僵住又迅速分开，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投向地上那根孤零零的竹签。
李道长更是浑身一震，脖颈有些僵硬地转向正中央的祖师画像，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脊背挺得发直。
定了定神，缓步上前，极其恭敬地弯腰拾起竹签。
只一眼，脸色又是一变，这又是一次明确的祖师示谕！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迟疑，迅速将竹签插回筒中，再将签筒双手捧起，恭恭敬敬放回供桌原位，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这才转过身对姑父姑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姑父姑妈虽不完全明白，但也想到定是发生了极为重要且不便多言的事，连忙屏息静气，跟着李道长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
再次回到待客的静室，李道长像是换了个人，神色恢复之前的平静淡然，仿佛殿中一切波澜都从未发生过。
很是平静地提起茶壶为两人重新斟上热茶，语气也变得含糊而飘忽起来。
“两位不必过于惊慌。此子……确与茅山有缘，与我派也有一段命定的师徒缘分。”
“真的？那……”两口子闻言，到嘴的茶也顾不上喝了，同时跳起来，眼中希望之火重燃。
李道长立马摆手，止住他们的接下来的话，“但并非贫道。”
看两人眼中骤然亮起又转为疑惑的光芒，想到祖师示谕和小秋生的特殊，又多透露了几句。
“老实说，贫道也不知具体会应验在何人身上，更不知何时会应验。只知将来自会有人去寻你们。”
见两人眼中又流露出“那我们自己去找”的意思，顿时严肃起来，再次提醒，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位切记，不必费心刻意去寻找。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时机若到，那人自然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时机未到，纵使踏遍千山万水，亦是枉然。”
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既给了希望又浇灭了提前行动的想法。
等待固然煎熬，可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他们最怕的是小秋生熬不到那个时候。
李道长看穿了他们的忧虑，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姑父包裹中小小的牌位：“两位放心，有祖师法位随身护持，足可保他平安，直至缘分到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两口子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姑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泪光闪烁，同时一笑。
心头大事了却，又在山上用了顿清淡可口的斋饭，两口子就带着小秋生告辞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