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祖师牌位傍身,心中踏实不少,打算到山下镇子就买辆马车,尽快赶回广州老家,免得夜长梦多。
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从容轻松了许多。
心中焦虑一去,也有了闲情雅致欣赏茅山福地的景色。
山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清风拂面,涤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头与日俱增的戾气。
等慢悠悠走到山脚附近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慷慨地铺洒在方方正正的石阶上。
就在这时,石阶下方,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地朝着山上光速冲来!
阿强还忠实地坐在台阶上,怀里捧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正费劲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晚饭也在这里解决,当真是尽职尽责到极点。
“阿强!”
听到熟悉的呼唤,阿强猛地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已经笑成月牙。
“噌”地一下跳起来,捧着碗就往下冲,边拼命往下咽,边含糊不清地喊道:“……西伯……吕肥来啦……”
来人脚步不停,三两步就跨上台阶,一把将冲过来的阿强抱起,尽管行色匆匆,声音却依旧温和:“天都快黑了,怎么还在这儿吃饭?又被罚了?”
“不系啊!系李西叔让我在这里等吕回来的……”阿强越急越咽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来人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温声劝道:“吃饭时莫要说话,容易噎着。也别一口吃太多……”话没说完,人已抱着阿强向上走了好几级台阶。
恰在此时,姑妈和姑父从上方走下来,双方在石阶中段交错而过。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恰好勾勒出来人的侧影,金光熠熠,让人看不清他具体面容,只觉得那挺拔的身形和温和的语调,莫名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来人朝着姑妈姑父微微颔首致意,脚步未停,继续抱着阿强朝山上疾步而去。
姑妈和姑父也停下脚步,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山阶尽头。
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
姑父从包袱里找出一件厚实些的外衣,轻轻披在妻子肩上:“走吧,到镇上寻个客栈好好歇一晚,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家。”
“嗯。”姑妈拢了拢衣襟,眼里带着安定后的柔和,又低头看了看襁褓中已然熟睡的小秋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两人相携,踏着渐起的星光一步步走下山去。
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石阶上方,终于把饭咽下去的阿强,眼见快到山门,赶紧扯开稚嫩的嗓子,用尽力气大喊起来:
“林师伯回来啦——!林师伯回来啦——!!”
清脆的童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不多时,山门内传来一阵杂沓透着欢喜的脚步声,一群大大小小的道士身影涌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唤着:
“真是林师伯?”
“师伯回来了!”
“快去告诉大师伯!”
直到李道长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口,略显严厉地扫视一圈,喧闹的场面才稍稍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茅山总坛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16章 秋生篇
李道长领着风尘仆仆的九叔,一路紧赶慢赶来到后山。
刚踏上僻静小院的石阶,就看见大师兄石坚正脊背挺直地跪在紧闭的房门之前。
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周身气息沉静,无喜无悲,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九叔见状,赶紧收敛急切,微微低下头,略微弓了弓身子,恭敬地行礼:“大师兄!”
石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记忆中那个总是让他心情“复杂”的师弟。
对这个最后入门的师弟,感情实在一言难尽。
说忌惮?谈不上。
说疼爱?着实难生出对其他几个那般的亲近。
至于仇恨,更无从说起。
可这几年师父和门中人的态度,也让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位师弟生出多少喜欢来。
尤其这小子,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礼数周全的模样!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斩妖除魔,翱翔于天地之间,做那人中龙凤,道中魁首才对!
这般温暾作态,着实让人没眼看……
想到这里,再看九叔微微弓着身子,一脸焦急又满怀敬仰望向自己的憨厚神态,垂在身侧的手还紧张得地微微收拢。
一系列小动作落在石坚眼里,全成了“优柔寡断”“心思过重”的证明。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很是嫌弃地移开目光。
哼!外表看着和煦内里比谁都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在心里暗暗“蛐蛐”一番,终究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冷冷地将视线重新投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平板地接过之前的话头:“回来就好。师父他……”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轻轻推开。
四目和麻麻地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哭天抹地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俩人难得地“和谐”统一,彼此挽着手臂,眼睛都肿得像桃子,脸上涕泪横流。
尤其是麻麻地,平日娇生惯养,小半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大概就被罚去思过峰睡冷石板。
最亲的师父眼看就要驾鹤西去,简直是吓破了胆,魂都丢了一半。
虽然年纪比四目还大些,这会却像个无助孩童,紧紧挽着四目的胳膊,眼泪汪汪地把头往师兄肩上靠,企图用这丁点亲近给自己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四目拽着他艰难迈过门槛。
到了门外,松开手,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才转身对着房门恭恭敬敬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麻麻地突然脚下生根,死活不肯跪下去。
“我……我不跪行不行啊?”声音带上哭腔,眼神慌乱地四下游移,“万一……万一师父这次也像之前那样,只是……只是修为损耗过度,好好闭关,再服些灵药,就能……就能缓过来呢?”
即便心里知道这次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气息、模样、甚至连师父自己都……可他还是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四目平时大大咧咧的,不着调,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是异常清醒。
狠狠用力,一把揪住麻麻地的胳膊往下拽,压低声音斥道:“别闹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懂点事,别让师父在最后关头还得为我们操心!”
“我不!”谁知,平时最怕师兄责罚的麻麻地,这次死犟。
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全身绷得笔直,使出吃奶的劲抗拒下跪的力道,“我就不跪!师父……师父这次肯定也能挺过去……”
四目一时还真有些拽不动他,心里还闪过一丝诧异:这家伙,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下山“历练”几个月,功力还真有长进?
念头一闪而过,立马被更大的气愤盖过。
“麻麻地!你是不是皮痒找打?!”四目气得撸起袖子,觉得是时候给这个不分轻重缓急的家伙紧紧皮。
袖子刚撸起来,一声冰冷的呵斥便从身后炸响:“混账!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石坚话被打断,本就不豫,又见这两个不省心的师弟居然在师父门前闹将起来,心头火起。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四目和麻麻地听到这声音,同时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大师兄就在门前守着。
刚才太过沉浸在悲伤里,都把大师兄给忘了!
两人怯生生转过身,正想行礼告罪,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九叔。
两张哭花了的脸同时一变,惊喜和意外瞬间涌了上来。
四目连大师兄还在气头上都顾不上,爬起来就奔到九叔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随我进去见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念叨你呢!”
“是啊是啊,师父正找你呢……”麻麻地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跑过来拉住九叔另一只胳膊,说着说着再次悲从中来,又嚎啕大哭起来,“昨天……昨天晚上说了一宿梦话,……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呢……”
九叔一听,眼睛瞬间红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艰难地挤出细若蚊呐的两个字:“师父……”声音里全是哽咽和痛楚。
再也按捺不住思念,挣开两人的手,抬脚就往屋里冲去。
石坚听着两个师弟的话语,字字诛心!
看着九叔毫不犹豫冲进屋的背影,心头怒火被一盆冰水浇灭,连带内心深处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与幻想,也彻底破灭。
透心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望着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不甘、委屈、不平……甚至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怨恨。
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不稳,一股蛰伏在体内的阴戾邪力,冲破压制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