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拿起一旁的餐巾,极其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边并不存在的任何油污,语调缓和却带着不容拒绝。
“好好坐着吃饭。”
“我又不饿。”
“我听人说,你早上和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怎么行,你不吃,宝宝也要营养。”
这句话像是一枚无声的雷霆之击,在餐厅边安排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五雷轰顶。
颂坤正离开桌位旁边的脚步猛然一顿,他缓缓转过身,此时整个人半笼罩在餐厅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寒意。
“……什么?”
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些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霍连玉抬起头,迎着年轻人视线,唇边那抹从进屋开始就没落下过的微笑此时变得更加得体与灿烂。
他手指微曲,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坏天气:“听不懂吗,阿坤,珍珠怀孕了,正揣着我们的宝宝呢。”
霍连玉故意停顿了半秒,欣赏了一会儿,颂坤脸上茫然,才纯粹天然恶意地继续狗叫。
“说起来,还得真诚地多谢你及时提出离婚,否则这孩子再过几个月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差点就要成‘非婚生子’了……天呐,你说说,那多不好。”
餐厅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
无论人类如何嘴硬不肯承认,温室效应早已席卷全球。
临江市几十年来未有这么冷的冬天,天气预报里主播保持着一个腔调预计今晚到明天气温接近零下,后天临江市可能会迎来三十年难得一遇的降雪。
屋檐下,雨水积累化作冰凌,寒意浸人。
颂坤站在卧室里,任由周围的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
窗户被江珍珠打开了一条缝,地暖的温度被驱散了些,洇着暗红酒渍的裤子被寒风吹得冰凉,贴在他紧绷的大腿上。
在他面前的是宽敞的衣帽间,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其中一个角落——
果然,当江珍珠上前摁下某个按键,升高衣架降落下来,上面挂着一些防尘袋,还有一些没有防尘袋被随意挂着的牛仔裤和休闲裤,都是男款。
江珍珠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从今日书房见面至今她这才认真打量起他身上的穿着,犹豫了一下后,她抬手取下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转过身,这个行不行?”
最后还是拦住了霍连玉,江珍珠陪颂坤上到房间,来到衣帽间换衣服,在长廊的尽头,他们进入昔日的房间……
只是房间门在他们进入后始终敞开。
犹如某种避嫌。
颂坤上前一步,此时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当他接过那条牛仔裤,看着江珍珠很自然的后退一步。
他无声皱了皱眉。
“孩子是谁的?”
年轻人嗓音沉得像是拎到了窗外在刺骨的寒风中打滚过,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面前女人的视线,那股从下午开始一直维持的很好、很体面的佯装自持在这一刻似乎消失殆尽……
已经签下了离婚协议,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但他忍不住。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着将他一分为二,一部分的他冷眼旁观所有的闹剧,另一部分的他感觉到了一些怪异……
被外人侵犯领地的冒犯感,层层叠叠的越发演变深刻。
江珍珠眨巴了下眼,好像要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霍连玉的啊。”
“是吗?”
颂坤一步向前,年轻人所投下的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是的。”
江珍珠迎着他的视线,微笑。
“你失忆得很彻底啊,看来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身旁给你提供过去经历信息的人情报也这么落伍吗,我和霍连玉那点屁事,哎,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伸出手,戳戳他紧绷胸口——
像是玩笑,也顺便把两人过近的不必要距离拉开一些。
“……”
颂坤嗤笑一声。
他伸出手,粗砺的虎口精准地卡住了面前年轻女人触感柔软的下颌,往上抬了抬,让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睛避无可避地与自己对视。
他轻飘飘的说。
“江珍珠,可惜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第171章 怀珠(十四)
霍连玉其人,精明一生,很少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时候。
但现在是了。
如果老天爷在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把江珍珠怀孕的事严丝合缝的锁死在颂坤可知情的可能范围外,直到孩子出生,再面不改色的说:那天大雪纷飞,我们出门时偶然听见后巷垃圾桶里传来一身啼哭……
至于江家老宅这种半山别墅哪来的后巷,又哪来的垃圾桶,你少管。
但这些计划都用不上了。
在他微笑着问换好了裤子、重新坐回餐桌边的颂坤,几点的飞机,别因为晚餐耽误了回时。
年轻人只是抬了抬眼,说:“还没买回程的机票。”
霍连玉:“……”
颂坤重新拿起筷子,说:“我父亲告诉我不用着急回柏林,我在中、泰两国生活了那么多年,也许会有很多牵挂需要一一道别……”
其实,在此之前,颂坤曾对Albrecht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薄情的人,一生最大的念想便是父亲为什么抛弃他们母子二人……
后来这件事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Albrecht告诉他,当年他的不告而别完全处于某种逼不得已,仇家的势力在那一年如日中天,几乎无孔不如——
他不能也不可以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在他们的身边,只能离开……
千禧年初当时的通讯并不如现在那么发达,甚至智能手机都是之后才开始普及,人们想要轻而易举联系到大洋彼岸另一个国家的人,谈何容易?
等家族缓过劲来,重新夺回自己的地位,危机解除时,Albrecht已经弄丢了他们母子的下落,这些年一有空就会出现在泰国,寻找他们……
颂坤前半生吃过很多苦。
而现如今母亲已经去世,有时候他觉得失忆可能也是上天赐予的机缘,要他重新开始——
毕竟就他所了解的前半生的遭遇而言,恐怕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确实是原本打算今日签完离婚协议,就立刻离开中国,剩下的全权交由律师处理。
但鬼使神差的签完字,他坐下,就着江珍珠昏昏欲睡翻书的侧脸,多喝了一杯茶。
喝完茶,又多吃了一顿饭。
现在饭也快吃完了……
“不急。”
颂坤拿起手边的白水喝了一口,慢吞吞地告诉霍连玉。
“我没有什么事急着要去做。”
他决定过几天再走。
至少在搞清楚江珍珠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种之前,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离开……
毕竟自己当年因为父亲的阴错阳差,吃过很多苦,根据泰国的国情,他推测的是他的母亲应该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这世界上好心人没那么多,尤其是东南亚国家,人们对于夫不祥的女人的态度总也不会太包容……
中国的情况显然会好一点。
但也没好到哪去。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悲剧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上演。
所以他暂时不会离开。
轻而易举的说服了自己,颂坤当着霍连玉的面,给手底下的助里打电话,让助理在市区定了个酒店。
助理问他定几天,颂坤看了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要白中泛绿的男人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心情很好。
所以他直接定了一个月的酒店房间。
……反正到时候如果确认孩子不是他的,提前离开也没关系。
……
吃过饭,暂时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但颂坤一转头,就看到了赖在沙发上喝茶的霍连玉。
男人这会儿正拽着江珍珠的小哥闲聊,聊的是泰北那边赛车场相关的事,好像是在说什么轮胎的进货……
从江在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很敷衍,显然非常不习惯吃饱之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还要谈公事。
霍连玉和他一样不受欢迎。
但霍连玉不走,颂坤也不是很想走。
年轻人歪着头站在客厅,不坐下也不走,与沙发上侃侃而谈的霍连玉两人存在感极强,搞得江家老宅真正的“家宅不宁”。
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消食的江已评价,家里现在跟盘丝洞似的,妖气四溢。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颂坤给自己找到了一点事干——
要说这个家,对这位姑爷已经主动离开,成为“前姑爷”一无所知的,那就只有阿财。
小狗总是很真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