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坤说。
“不太有,因为你说你失忆了,那就和以前不是一个人。”
江珍珠“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而你也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泼天的误会,你由你的性格判断过去我们的婚姻起源于一种非正常的婚姻感情……”
江珍珠笑了笑。
“说实话,过去你也蛮神秘,所以我也不确定。”
她话语刚落,便感觉到带着侵略性的危险气息将她笼罩,可下一秒,当她茫然的转过头,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年轻人眼神里的那点波动迅速熄灭,变回死水般的静谧。
“并非全无感情,在码头集装箱我的一系列举措应该是出于想要保护你。”
颂坤说。
“那是一次非常成功且理性的决策。”
江珍珠“嗯”了声:“我知道,我又不傻,谢谢你咯。”
颂坤俯身,在离婚协议书上苍劲有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好歹是衣冠冢入了江家祖坟的曾经的姑爷。
现在背景也不容小窥。
虽然两家的业务算是八竿子打不着边井水不犯河水,但表面功夫总要做一下——
签完离婚协议,江九爷就派人来,给江珍珠送了一份红豆双皮奶,然后相当假客气的问颂坤要不要留下吃晚餐。
放了中国,三岁的小孩但凡听见这话都知道主人家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那就是送客的意思,可惜颂坤是外国人,在管家茫然的目光中,他缓缓点点头,说,可以。
于是到了傍晚,临江市的老宅内,餐厅的桌边再一次不幸的挤满了待用的餐具……
时至今日,霍连玉将分公司开回了临江市,下了班回到这蹭饭,就跟回自己家似的那么自然而然。
江珍珠想到了很久以前,同一张桌子,她三哥和小哥把孔绥夹在中间,把那只鸟急得上蹿下跳,她坐在桌对面看热闹看得风生水起——
而现在……
人真是不能有一点坏心思。
【恐龙妹:你三哥今晚还要回来吃饭吗?】
【是珍珠呀:不清楚,咋的了?】
【恐龙妹:没咋的,我只是觉得一张平平无奇的晚餐桌子上不可以至少不应该有两处战场=_,=】
【是珍珠呀:……】
【是珍珠呀:不愧是我们。】
【恐龙妹:搞得我今天想吃芝麻菜沙拉都不好意思提了……】
【是珍珠呀:提啊,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恐龙妹:……】
从入座后,江珍珠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上摁得起飞,餐桌上却冷清得听得见碗筷碰撞的细响。
江九爷吩咐后厨做了几道泰北口味的菜,算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最后一点体面——
但说实话,江珍珠觉得这也挺像在骂人的,不知道为什么。
颂坤坐在长餐桌的另一头,那身正装将他衬托得很完美,进餐的姿态也严谨得挑不出错,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像是蒙了一层雾,沉寂得让人看不透。
到餐前撤下去的时候,裹着一身寒气的霍连玉推门而入。
男人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质地极好的休闲卫衣,显得挺年轻,大概是下午刚从哪儿运动局应酬归来,周身带着一种刚处理完公事的松弛感。
他跟桌边所有人打了招呼,不曾对坐在那的颂坤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大惊小怪,而后极自然地拉开江珍珠身边的椅子坐下,动作熟稔,并顺手从她手中把手机抽走,没收。
“吃饭就吃饭,别玩手机。”
霍连玉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语气里那股旁若无人像是一根细针,扎下午疼与不疼,因人而异。
江珍珠没说话,倒是大哥江潜指了指她:“我说过了,她也是当耳旁风,就知道要上手抢才有用……多大个人了。”
霍连玉转过头,冲着大哥笑了笑。
他最近笑容实在很多,显得虚伪至极。
人到齐了就算正式开饭,餐桌上气氛还算和谐,孔绥也被江在野没收了手机,但因为聊天对象已经殉了,所以她丝毫没有反抗……
这会儿她正指挥她老公给她递一递果汁。
“你下午和黎耀在化龙赛道神神秘秘所谓调整细节捣鼓了一下午,今天全新圈速是多少?”
“……吃饭为什么要聊这种倒胃口的话题?”
“因为你们俩跨年以来双双表现出了一些翅膀硬了想单飞的痕迹,我忍不住想问问飞的怎么样了。”
“还可以,还可以。”
“呵。”
桌对面的对话声传来时,江珍珠盯着面前那道油门虾,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霍连玉没等她开口,已经先行一步,将那盘虾推远了些,顺手换上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清炖鸽子汤。
江珍珠看了一眼,就动手捞里面的肉——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阿财像是雷达响了似的,从狗窝里抬起头,然后跳出来,“哒哒哒”地迈着不急不慢的步伐钻到江珍珠身边。
江珍珠把鸽子肉扔进茶碗里涮了涮,再抬手,霍连玉接过涮干净的肉,说:“你喝你的汤,我喂它。”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理了理江珍珠耳边落下的一缕长卷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江珍珠脸上还是没多少情绪,顺手就把放在茶碗盖里的鸽子肉递给他。
霍连玉拎起那块肉,悬空到阿财的脑袋顶上,江珍珠皱了皱眉:“你放低点,你这样它怎么……”
话还未落,桌子下面的狗为了够到肉就蹦了起来——七岁的老狗显然也不知道沉稳为何物,脑门“砰”的一下就撞到了桌子,整张桌子都震动起来!
“嘶!霍连玉!”
江珍珠眉毛都竖了起来,在男人相当无辜的表情中一把捞过阿财的狗头给它揉揉,一边劈手抢过他手里捏着的肉,塞进狗嘴里。
“笨死了,喂只狗都喂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么!”
她嫌弃地数落。
霍连玉转身接过管家递来的湿毛巾擦手,一边同管家道谢,一边好脾气的垂视江珍珠喂狗——
等她安抚完阿财,确认狗脑袋没撞出毛病来,才把手中的毛巾递给她。
江珍珠也没那么多讲究,无所谓他用过的,顺势接过来,随意擦了擦手上的狗毛。
要把毛巾放下时,霍连玉伸手去接。
“干什么?”江珍珠问。
“还有一点肉。”霍连玉指了指那颗无比谄媚放在江珍珠腿上的金灿灿狗头,“我再试试。”
“你试个屁。”
江珍珠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
话语刚落,又听见“哐”一声脆响。
众人巡声看去,只见颂坤手旁的红酒杯在餐桌上翻倒,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洁白的桌布蜿蜒而下,安静地流向江珍珠的方向。
“抱歉。”
颂坤猛地站起身,声音平静。
颂坤低着头,却无法忽视那众多向他投来的视线之一,江珍珠显得惊讶又茫然,和其他人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
他失忆了,眼前的年轻女人于他而言只是调查报告里的一个名字,代表过去,毫无意义——
但他还是不能习惯。
当然知道围在江珍珠身边的人是谁,一天以前他对这些比电视剧还离谱的爱恨情仇嗤之以鼻,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卷入这种奇怪的三角关系里……
但当这个人真人出现,姿态挺拔而从容,顶着一张与他不相承让漂亮的脸落座于江珍珠的身边,颂坤觉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五脏六腑在无意义的蠕动,不痛不痒,但存在感很高,那种感觉就像是属于他的领地正被当面入侵,而他却实际上不太有发怒的立场。
他的呼视野在某一刻因为这份不舒服而有些模糊。
于是不小心在某次回头同江九爷寒暄时,不慎抬手打翻了红酒。
酒液往许多方向流淌,有一些飞溅出来弄到了他的裤子上,颂坤没有立刻的动作,额前一缕碎发柔软的垂落,遮住了他的视线。
……
“楼上还有你以前留下的衣服,要不要先去换一下?”
江珍珠放下瓷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这及时的出声到底打破了一些桌边的尴尬。
颂坤垂眸看着自己的裤子,良久,微微颔首。
停顿了下,才回答。
“会不会麻烦你?”
江珍珠唇角始终挂着一抹弧度,只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只是显得相当温和得体而已,礼貌且疏离。
“不会。反正本来就该都清空的,你拿一件穿走就少一点浪费,剩下的我再叫人处理。”
江珍珠微笑着回答。
颂坤再次沉默,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
与此同时江珍珠站了起来,看似正准备带路上楼时,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霍连玉先一步站起来,他微微用力,将江珍珠重新按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