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激过去一切出现在我生命中、给予我帮助的人,无论是朱拉隆功大学旁边面摊总给我特殊照顾的大婶,还是关于前几年在中国打拼并与我拥有婚姻事实的小姐。】
他顿了顿,语调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是的,我在中国拥有过一段婚姻,对方身世显赫,我的父亲规劝我可以考虑再续前缘。】
【但在事后,我从我的个人性格和行为逻辑来分析,那大概率是一场处于弱势地位时,为了生存而达成的非正常感情联姻……我不希望这种错误的身份关系继续束缚对方,或是影响家族的前景发展。】
【我会尽快通过法律途径,与对方达成共识,解除这种不正常的婚姻事实关系。】
屏幕里的男人说完,微微颔首,在保镖的簇拥下转头走入幕后,留下一个挺拔却陌生到让人发疯的背影。
“……”
视频在媒体疯狂的闪光灯与嗡嗡的议论声中,播放结束。
江珍珠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眶在一瞬间泛起血红,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抽痛。
她生出一种已然颠倒众生的荒谬感。
关于颂坤还活着,失忆了,但对过去自己发生的一切犹如第三者了若指掌。
然后把她——
江珍珠。
把她和他上学时给他喂过半只螃蟹的面店大婶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轻描淡写的相提并论。
“……这个狗崽子——”
从鼻腔深处笑了声,江珍珠狠狠扣下手机。
“王八蛋吧,我日。”
第170章 怀珠(十三)
霍连玉送来了抽血结果,确认怀孕这种板钉钉上的事早就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看到结果时好像也没什么惊讶的。
低头瞅了一眼江珍珠脸上的表情,霍连玉似乎有所察觉,弯腰从她手中抽走了她的手机——
这一次不用再问解锁密码。
毕竟他记性不必要的还挺好。
锁屏的密码还是颂坤的生日无误……但是划开手机看了一眼页面停留的新闻,霍连玉吹了声口哨。
目光颇为欣赏地在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侧颜上停留欣赏了一会儿——真是人要衣装,谁还能认出这是当年那个在地下拳师打黑拳为母亲筹医药费的小可怜呢?
微笑着将手机还给江珍珠,霍连玉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迎来第二次询问她屏幕解锁密码的机会了。
“男人总是这样的,”他假惺惺地说,“有了好日子谁还想往回看呢?”
江珍珠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霍连玉微笑得更加灿烂:“我不一样。你就是我的好日子。”
江珍珠翻着白眼把脸拧开。
……
这一晚,江家老宅的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她的三哥气得恨不得要爬上餐桌。
全场最淡定的居然是家里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那只鸟,当全员不淡定的时候,她总显得相当淡定。
“离婚也挺好的。”
孔绥语出惊人,惹得她身旁的江在野都不免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她。
“否则那孩子还得取个古怪的德国名字,再当做党派继承人培养……我天啦,我听说他们三岁就要教孩子握枪自保了,在我们这,三岁正是在幼儿园拉粑粑还要老师开腚的好年纪。”
江九爷回过神来,头一句话就是,小鸟说的对。
“到时候你就说孩子是霍连玉的,然后因为他也是个没名分的,孩子生下来只能姓江。”
孔绥砸吧下嘴。
“希望小孩的眼睛随妈,他们家那个灰蓝色眼睛基因还挺强大的。”
她说完,整张桌子的人都看向硬要留下来蹭饭的霍连玉——
这是他叛离江家后,第一次名正言顺的坐下来吃一顿没有硝烟的家常饭。
作为初代走狗1.0版本,霍连玉显然心理素质极其良好。
“可以啊,我之前就同珍珠说了,生下来我就认,孩子也可以姓江。”
反正又不是我的种。
看它表现,表现得好看在它妈的面子上分它一点霍家的钱也没什么,如果和它生物父亲一样是个白眼狼,那给口饭吃也就差不多得了。
所以。
我管它姓什么?
“但是这件事实则也不太耽误给我个名分,互相独立事件,望周知。”
这次不用江家其他人给反应,孔绥冲着他用鼻孔喷了一股气,说你想得美。
霍连玉说:“这样明目张胆地过河拆桥可不好。”
孔绥问:“这种事你少干了吗?”
霍连玉说:“好像也是。”
……
今年临江市的雨格外的多,跨了年,过完元旦假期,好像几乎没有一天是放晴的,又一场雨后,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冽的冷。
江家老宅的书房中,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江珍珠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几欲昏昏欲睡。
她这几个月是胖了一点,炉火跳跃,照在她白皙且圆润了一些的脸蛋上,反而有了一丝丝少女感……一只手总是下意识的搭在小腹处,尽管那儿此时还十分平坦,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
多么神奇,这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在江珍珠的思绪即将混乱,跳转到家里的厨娘对她说“珍珠啊今晚吃煮车轮胎要不要放只兔子”时,她隐约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噼啪”一声柴爆,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寒气裹挟着有点儿陌生又不全然陌生的气息卷入室内。
缩在沙发中的江珍珠嘟囔了下睁开眼,目光抬起对视上步入书房的年轻人时,倒也没多大情绪波动。
只是机械的盯着他看了看……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纯黑色长款呢料大衣,领口挺括,微敞,下人上前接他的围巾时,他不像过去那样有些不自在地摆手拒绝而是自然而然的递给后者然后颔首致谢——
那张曾经熟悉的脸,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冷硬。
江珍珠在心中嗤笑一声,平静的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颂坤停在江珍珠三步之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垂眸看她,也像是在打量一件久置且存在争议的资产。
江珍珠率先开口:“劳驾,这位,现在该怎么称呼?”
年轻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比颂坤这段时间见过的任何贵族小姐们更加娇气。
乍听到这声音,颂坤眉心便紧了紧,记忆深处是有这把懒散嗓音存在的,显而易见。
“没改名字。”
年轻人开口了,嗓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依旧沙哑,却不再有那种湿漉漉的温驯,带着生硬的距离感。
“抱歉,说好了中午该到的,柏林前一日大雪,飞机延误耽误了半天。”
江珍珠无聊的翻了翻手里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没再看他,只是懒懒散散的应了声。
放了过去,她可能会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过来,好好讨论一番其实他的中文也说的挺好的,之前死活不肯说是在那撒娇卖乖还是怎么的?
“离婚协议在那儿。”
江珍珠指了指桌上那叠苍白的纸。
“签完字,你就自由了。”
颂坤盯着她有些圆润的下巴看了一会儿,没吱声,等久了江珍珠冲他投来困惑的一瞥,才抬脚缓步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拎起那支特制的钢笔。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微微侧过头,视线在书房门外某个方向停留了一会儿——
记忆中,那大概是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卧室方向。
他还有东西落在那吗?
应该没有了。
但也应当去确认下的。
不确定。
“抱歉,这个流程在你看来可能有些仓促和急忙了,我并不是有心嫌弃你或者是急于摆脱过去,我只是听说……这桩‘婚姻’起源于某种雇佣关系的异化。”
他低头看着协议,语速平稳。
“我查过资料,几年前我以保镖身份进入江家。在那种阶级完全不对等的环境下,我产生的任何‘感情’,在现代心理学中都被视为一种求生本能的投射。对此,我很抱歉。”
“嗯。”
江珍珠打了个呵欠,显得有些疲倦的说,“听不懂。”
颂坤看着她眼底下的淡淡淤青,忽然显得有些突兀的开口:“黑眼圈那么重,没休息好?”
年轻女人却显得对他意外的关注波澜不惊,送她只是转过头冲他微笑:“没事。你签字就行了。”
她的语调从头到尾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
想象中歇斯底里的质问或者是可能有的冷嘲热讽都不曾存在,颂坤有一瞬间很困惑,他很想知道江家这位小公主当初答应和他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淡定?
可惜,这件事无法由旁人告诉他。
颂坤握笔的手指在文件的签字处落下了第一个墨痕。
“看来我提出离婚的事你毫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