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鸣裂之时_青浼【完结+番外】(332)

  江珍珠想问他摆这副很操心她老爸身体的孝子贤孙样给谁看——

  但这会儿实在没心情跟他抬杠,她转身往室内走,那边被接待的宾客已经被接引到了墓园侧方的洋楼里,等待用白事宴。

  霍连玉举着伞,尽职尽责地跟她身后。

  江珍珠沉默地走在前面,余光都不曾赠予他一个。

  直到两人到了洋楼屋檐下,江珍珠弯腰吩咐迎上来的人拿一块干毛巾来她擦擦鞋,这时候突然听见,身后有收伞的动静。

  霍连玉说:“江珍珠,要不我试试?”

  江珍珠低头擦鞋的动作一顿,茫然的回过头。

  身后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站着,西装笔挺,对死人大不敬似的,他胸前的手帕用的无比喜庆的正红,折叠露出一角。

  与她四目相对时,他脸上似玩世不恭,偏生眼底闪烁着的眸光暗敛,丝毫不见玩笑之意,只余认真。

  “你看你能不能克死我。”

  ……

  一进年关,时间好像就过得很快。

  转眼就是一个月后,第二天就是元旦假期,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江珍珠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米色粗针毛衣,踩着居家雪地靴,坐在家门口那个馄饨店小木桌子前。

  左手边蹲着只吐着舌头散发着热气毛光水滑的大金毛,眼巴巴的瞅着桌子上那碗滚滚,猪油打的汤底鲜灵,虾皮和紫菜在瓷碗里打转。

  江珍珠正歪着头跟它说“小狗不能吃馄饨,一吃就会死”,一抹存在感极高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她对面。

  霍连玉今天穿得还挺年轻,一身普普通通的平价运动服加跑鞋,衬得他少了几分杀伐气,却平添了一点活人气氛。

  他没要吃的,只是那样单手支着下颌,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沉默地盯着年轻女人被热汤熏得微红的脸颊。

  “你最近胖了点。”

  张嘴就是狗叫。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只馄饨,胃口倒了一半,大清早的听人说“你胖了”这种话还能面不改色继续吃的只有她家养的那只鸟……

  毕竟那只鸟的软下巴都是她哥爱不释手的手把件。

  “闪开,大清早的看见你,就觉得这美好的一天全都完蛋了。”

  她放下调羹,抬头冷冷扫了对面男人一眼。

  实在碍眼。

  索性不看重新低下头,调羹重新挖起一枚馄饨,香油的味道钻入鼻腔,忽然那种从胃底翻涌而上强烈酸涩感,毫无征兆地撞开了她的喉咙。

  “唔……”

  她猛地推开碗,连狗都顾不得牵,在狗和男人双双懵逼的注视下转身冲到路边的梧桐树下——

  干呕声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江珍珠弯着腰,什么都吐不出来,细瘦的指关节死死抠住粗砺的树皮,眼尾一片通红,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睫毛颤个不停。

  一只宽厚温热手掌沉沉地贴上她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地顺着。

  霍连玉站在女人的身后,此刻脸上的上一刻的放松与调侃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被惊雷劈中,眼底的墨色疯狂翻涌。

  “……江珍珠,你生理期多久没来了?”

  霍连玉的声音很低,透着紧绷。

  江珍珠原本还在顺气,还能耸起背脊示意背后的手挪开烦请勿乱碰,闻言背脊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脑子里飞快掠过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在湿漉漉的浴室里,与她合法丈夫的纠缠……

  年轻人像是淋湿的小狗,叫她老婆,说想要一个孩子。

  当时她也是真的纵容他的胡闹,让他弄进去了,想着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说有就有的,哪怕他夸自己很厉害……

  她当他放屁。

  然而事实像是一记重锤,在颂坤死得尸体都不见得三个月后,砸得她虎躯一震。

  可她江珍珠这辈子,九十五斤的体重,九十斤的反骨。

  她抹了把脸,扶着树干站直,看向霍连玉的眼神里全是嫌恶:“……你想多了,我他爸的正在生理期,而且是不用安睡裤就无法安睡的汹涌澎湃——单纯就是早上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想吐。”

  霍连玉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反唇相讥,显然也没有相信江珍珠那点虚张声势,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容置疑地拽着她往车边走。

  “啊啊啊霍连玉你干嘛?”

  “懒得跟你废话,去医院。”

  “不去!”

  江珍珠死死抵住车门,眼神在清晨的冷风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得的崩溃。

  “去什么医院?真有了就生,也算是满足了那个短命鬼的遗愿——不想喜当爹你现在就可以滚开了!”

  她本以为霍连玉会勃然大怒,或者破防得冷嘲热讽或者干脆跟她动手。

  可霍连玉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站在晨雾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下,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突然嗤笑一声——

  带着点轻微嘲讽,又有一些张狂的变态笑意。

  “要生就生呗。”

  霍连玉重新走上前,那股带有压迫感的气息将她笼罩……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她的鼻尖,语气里有咬牙切齿的劲。

  “反正它那个亲爹……在鱼肚子里怕不是连DNA都散了,从科学上讲,那叫生物学父亲;从现实上讲,那叫死鬼。”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她耳垂上恶意地重重一捻。

  “到时候老子亲自给它把屎把尿,看它长牙,带它走路,它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我,搂脖子叫爸爸的也只能是我……江珍珠,你要生尽管生,最好多生几个,老子儿孙满堂。”

  江珍珠瞪大了眼,满脸荒唐地看着这个逻辑鬼才,不折不扣的绝世癫公。

  “你疯了?”

  “别在这演琼瑶剧了。”霍连玉把她拎上车,“去医院。”

  “干什么啊?”

  “陪你产检。”

  “……”

  ……

  医院妇产科的长廊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剂混合的冷冽气味。

  霍连玉为了不让她有任何从中作梗的操作空间,挟持她来到一所公立医院——

  到了地方,他倒是挺像个普通人,忙上忙下的挂号缴费等排队……

  而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江珍珠所做的只有靠在硬邦邦的长椅上,麻木的看着从医生的诊疗室里进进出出的人们,年轻的或者已经不年轻的夫妇们,或喜或悲。

  看了一会儿她就看腻了,什么人间疾苦啊。

  低下头,手里机械地刷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国内新闻属于是看腻了,她随手挂上了VPN,翻墙看今日份国际大事。

  屏幕跳动了几下,几条推特上的国际头条新闻由于关键词匹配,极其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极其眼熟的图腾纹样撞入眼中——

  收拢羽翼、俯冲狩猎状的黑鹰,利爪之上,有折断的橄榄枝和短刀。

  江珍珠眨眨眼,点进去。

  新闻原文用的是德语,标粗:「断绝数载的血脉:Von Kleist-Augsburg家族迎来唯一继承人」。

  江珍珠的指尖在那一瞬间僵死在屏幕边缘。

  照片上的男人不再穿着总不离身却频繁被江珍珠嫌弃像流浪汉的黑色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冷硬、考究到极致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他站在那位年近五十、威严且阴鸷的大家主父亲身旁,曾经那双温驯却内敛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在柏林冬日的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傲。

  ——一个人,身中数枪,坠入海底,死而复生的几率是多少?

  与其说是震惊,这会儿江珍珠感受到的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

  就好像人受到极致惊吓的时候其实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

  万籁俱寂。

  她着手点开了随附的新闻发布会视频。

  视频里的年轻人面对着长枪短炮的媒体,神情肃穆且平静,他受过的枪伤似乎还没好全,站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那股由权力堆砌起来的压迫感,却存在得强势又厚重。

  声音还是熟悉的声音,声线沙哑但与轻飘飘的泰语不同,德语发音带出一抹低磁。

  视频中的年轻人没有避讳那段坠海的经历。

  他说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没有立刻出现在公众眼前,首先是因为他确实伤的很重,几乎命悬一线;

  第二个原因是,他确实失忆了。

  在他的大脑里,关于“颂坤·瓦塔纳古”的那部分记忆像是被海浪彻底冲刷干净的白瓷——

  但他并不否认过去。

  【我的父亲无意隐瞒任何的过去,在他的帮助下,我已经通过旁人的描述和调查,拼凑出了自己在过去二十余年中生活的琐碎片段。】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屏幕,像是一柄磨去锈迹绽露锋芒的利刃,直直地刺向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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