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是哪来的援军,蝗虫过境似的规模撕开了吉提蓬布下的所谓天罗地网,月影摇晃,昏黄的月光在枪火中泛红,残红像血一样泼洒进眼中。
江珍珠踉跄着喝了一肚子海风,她一眼就看到了百米开外的码头栈桥边缘,那个血迹斑斑的身影。
颂坤被吉提蓬的手下骑着摩托车拖拽逼到了栈桥的尽头,身上的那件白衬衫早已成了破布——
大概是早在援军到达的一瞬,吉提蓬意识到自己的事情败露……
他又被颂坤牵着鼻子小耍了一回,被他拖延很多时间,去翻那些该死的、可能压根就空无一人的集装箱。
他再也不会有机会——
这也是颂坤戏耍他的最后一回。
“啪”“啪”两声闷响,两朵血花于颂坤的左肩和腹部盛开,鲜血汩汩瞬间染红了破烂衬衫最后的纯白。
年轻人跪在堤岸边缘,奄奄一息。
江珍珠脚下一顿,几乎下意识要往那边去,这时候胳膊肘被人从后一把捉住,她回过头,看见阿普泛红沉痛得双眸,这个年轻的孩子不过二十岁,比她还小,当年和狗抢垃圾桶都抢不过差点饿死,是颂坤把他从街头捡回家。
这会儿,他目光沉默蕴含着沉痛,无声地跟江珍珠摇摇头。
“砰——!”
沉闷的枪声再次响彻海天交界处。
江珍珠猛地回过头,周来得及看见颂坤的胸口溅起一朵凄艳的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向了堤岸线之外。
他仰面跌入虚空。
在坠落的那一秒,江珍珠看到了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声音发出,也可能是有说什么,但那声音完完全全被打散在了海风中——
一朵巨大的浪花翻起,染血的年轻人被油腻的黑褐色海水吞没。
江珍珠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海面归于某种叫人害怕的死寂。
深不见底的海湾吞噬掉了一个大活人却没有给与任何的回馈,风还是那么腥咸,海浪拍打堤岸卷起的浪花细腻,一个人身体里的血液淌在柏油路上或许触目惊心,但卷入大海,则像是滴水击石……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
江珍珠依旧站在堤岸的阴影中。
身后阿普还是拽着她的胳膊肘,甚至小心翼翼,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枪。
江珍珠才回头瞥了他一眼:“笑死,怕什么b我又没说我会殉情。”
阿普不说话,半晌才“哦”了声,像个呆逼。
“阿普。”
“啊?”
“你知道集装箱有后门啊,”江珍珠说,“你坤哥知道不?”
阿普又成了哑巴。
……
江珍珠抬着下巴,瞭望看着无数辆黑色的轿车开向堤岸,最前面的一辆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下,从车上跳下一个捞着袖子、身着黑色衬衫的修长男人。
他叼着烟,唇边的星火忽明忽灭,从主驾驶停车开门至下车给手里的枪上膛他可能只用了三秒,等后面的车陆续停下时,他的枪已经抵在了吉提蓬的太阳穴。
霍连玉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他貌似好像挺满意自己什么都没找到。
他重新垂下头,看了吉提蓬一眼,把口中的烟摘下来,摁灭在中年人的脑门上……
然后毫不犹豫的开了枪。
第169章 怀珠(十二)
临江市的冬季总也阴冷入骨,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整座墓园笼罩在一层水烟缭绕的铅灰色中。
通往墓区的盘山公路上,黑色的奥迪车队绵延数里,车灯在雨雾中连成一条静默的长龙。
每隔二十余步,便站着一名撑黑伞、穿黑色长风衣的安保人员,他们神色冷峻,耳侧带着耳机,站姿稳如雕塑。
这是颂坤·瓦塔纳古的葬礼。
两个月前,这位江家姑爷因为泰国本土派系斗争受到牵连,命丧泰蓝湾码头,海浪汹涌并未归还躯体,事后,江家派人连续打捞整整一个月未果……
意料之中。
那是海,一望无际的辽阔,鲸落尚且无声无息。
这场葬礼到最后,注定只有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
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在细雨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上面刻着那个这辈子没享过福、身世如浮萍的男人作为江家一份子最后的落叶归根。
江珍珠站在那片黑压压的伞海中心。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长阔型大衣,腰带束得极紧,勾勒出一抹纤细……
黑色的蕾丝面纱垂落在鼻尖,轻柔贴在她苍白如雪的脸廓上。
大衣下,黑色的改良旗袍裙摆,随着她的步履在雨伞下若隐若现。
她还戴着婚戒。
周围的江家人尽数到齐,连放权儿女后就隐退养老的江九爷也身着黑色正装出席葬礼——
年过六十,一脚步入老年行列的男人步伐沉稳,目光依旧精锐不减当年,保养得当。
一扫如今外界传言江家家主老年迟暮,只能坐轮椅出行的谣言。
来参加葬礼的人跟一个没有多少根基的泰国人有什么矫情呢,不过走走过场而已,虚假的问候是假,那些投向江家小女儿的目光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漠视。
而很快的,当年龄相当的世家子弟漠视之后,落在年轻女人的侧脸,又闪烁着变成了某种隐秘亵渎的窥视——
经历过生死洗礼,女人始终沉默与沉静,一身黑衣与耳边插在长卷发间的一抹白色百合,骤然承托未亡人失去依托的易碎感。
庄严的葬礼上催生出一种浓郁到近乎糜烂的诡异诱惑性。
……
“会再嫁吗?”
“……咋可能不嫁——那小子上位都不明不白的,还能指望江家的大小姐替他守到老死?放普通人家都不可能,江珍珠才二十四岁,江九爷能让她孤独终老么?”
“嗳,没看见今天杨家那小子忙前忙后献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老公——”
“怎么,杨小五想上位啊?”
“眼珠子都黏人家大小姐身上一整天了。”
“啧,这颂坤刚死……”
“着急啊,怎么不着急,反正也该着急哈,我都准备回去探探我妈的口风。”
“你也——”
“干嘛,不好看吗?不好看你刚才盯着看,哈喇子都快淌我肩上了。”
霍连玉站在人群外围,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眼神穿过层层雨幕,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女人那截裸露在外的、白得晃眼的颈脖上。
江珍珠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肆无忌惮,如芒在背。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俯身向墓碑香炉里插上三炷香,动作由于腰腹的酸软而微微滞涩。
那个动作让旗袍下摆从她小腿边缘扫过,她身后的阿普随后动了动,弯腰替她拂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墓边沾上的泥点,然后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
江珍珠从中抽出一支百合,放在颂坤的墓碑上。
葬礼结束,宾客散去。
江珍珠依然站在墓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面纱,蕾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一道蜿蜒的伤疤。
直到一只苍劲的大手撑着伞,挡住了她头顶的雨。
霍连玉贴着站在女人身后,阴鸷的眼在黑伞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冷意,将背对着他的人转过身来。
江珍珠顺势回头,眼前的蕾丝面纱被极缓地挑开。
“江珍珠,二十四岁死老公,人生履历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霍连玉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轻柔。
“当初要是我娶了你,现在死无全尸的会是我吗?”
他并没有去捉住她看似冰凉到苍白的手腕,而是当着那座冰冷墓碑,长指顺着她旗袍的立领一寸寸滑过,精准地按在了她大衣衣领上一处飞溅的雨水水珠上——
他抬指将之轻拂。
江珍珠仰起头,先前落下的雨水此时汇聚成了一股,顺着她的脖颈滑入深处,她盯着霍连玉,嘴角忽然向上勾了勾。
而后用冰凉的像死人手的手背,轻轻挡开了男人的手,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掀起眼帘时,眼底倒是一片沉静。
“干什么,霍连玉,明知道自己干不过死人了,就恼羞成怒,骂我克夫啊?”
霍连玉心想,颂坤这一死确实够浓墨重彩,入了江家的墓园,以后怕不是真要成江珍珠心里的朱砂痣……
不过那又怎么样?
死都死了。
现在江珍珠自然是忘不了他,连手上戴着的婚戒都不肯摘,未亡人的打扮替他主持葬礼,一副深情不寿的模样——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霍连玉嗤笑一声,心里头膈应颂坤死都不死得干净点,但是又觉得死得蛮好,哪怕是成了阴魂不散的鬼,看不见就行,碍不着事。
“雨大了。”霍连玉说,“别在这感冒了,姑爷死翘翘了,别闺女也跟着病倒,叫你爸爸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