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女人,活着总会再有——你们可以不信,再磨叽一会儿,江家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一名打手盯着那个看几十个如高楼建筑群林立,看似坚固、实则像个死囚笼的集装箱,又看了看浑身紧绷、急于脱身的颂坤。
最后看向吉提蓬。
这种极度的不信任让他们产生了致命的迟疑——他们害怕颂坤这条毒蛇使什么花招,但急于拿到牵制江九爷和华人商会的筹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迫切让他们十分动摇。
最终,吉提蓬还是半信了。
他问颂坤江珍珠所在的大概位置,颂坤说好像是左边,又问集装箱的颜色,颂坤说那么乌漆嘛黑哪里看得到——
话一落脑袋上就挨了一枪杆。
立刻开始流血。
【可能是红色,也可能是褐色,或者是黑色或者蓝色吧。】
颂坤捂着额头,说。
吉提蓬挥了挥手,有七八名打手向着颂坤指的方向开始按照他提到的集装箱颜色优先排查——
细碎的脚步声在集装箱周围响起,江珍珠低着头,看着涂装简陋的集装箱内,深红色的油漆沾到的门锁斑驳。
在一片混乱的引擎轰鸣声中,她还听到了颂坤被摩托车拖拽、被殴打的声音,以及他那渐行渐远的、充满了引诱性质的谩骂。
那是仿佛长达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炼狱时刻。
江珍珠蜷缩在黑暗角落里,什么也做不了,好像只能等待着那些人一个个的集装箱排查过来,拉开她所在的集装箱的门——
“哐哐”翻找东西的巨响好似就在隔壁响起。
手中的枪上了膛,沉甸甸的,握在汗湿的掌心有些滑腻到几乎握不住。
江珍珠想问阿普那条要求和颂坤合葬的信息发出了没,发出去的话可不可以撤回,死了都要和叛徒埋在一起,黄泉之下她都要大吐三斤,死不瞑目。
“阿普……”
江珍珠小声地喊颂坤心腹的名字,心想完了你不会也是走狗吧?
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在近在咫尺那些集装箱门摔打声音中,阿普嘟囔着“得罪”,将她拎小鸡崽似的拎了起来。
……
港口的硝烟还没散尽,吠坨私人庄园的主楼茶室里,沉香的白烟缭绕,正丝丝缕缕地绕过沉重的整桩楠木桌案。
霍连玉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真丝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依旧带着紧绷结实肌肉曲线。
男人似将“养尊处优”的矜贵发挥至极致,此时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洗茶、拨弄瓷盖,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与外界生死时速无关的悠哉。
当江在野和孔绥踹开门冲进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连玉。”
面前的茶具被直接掀翻,摔到地上,茶杯落在地毯上幸免于难,茶壶却因为撞在桌腿四分五裂——
很可惜。
这是最近霍连玉最爱用的茶具,他上个月刚花了大价钱拍卖行得回来,是有些名堂的古董来着。
而此时此刻,江在野撑着桌面,呼吸粗重,手臂青筋凸起:“吉提蓬的人在码头。”
霍连玉听着这言简意赅的内容,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他拎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精准地注入杯中,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的嗤笑。
江家那么多人,除了老大江潜假正经又古板得得惹人嫌,他最讨厌江在野——
江家似乎什么好处都让他捞着了,他这一生,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也清高得显得不可一世,偏偏名声相当光明磊落。
现在几乎都成了什么国际巨星。
嘁。
从霍连玉眉毛都没抖得表情来看,他果然提前知道了——甚至可以说,吉提蓬之所以能在这关头钻空子,恐怕离不开他在背后的那场酣畅淋漓的“闭目塞听”。
“你早就知道?”
江在野二话不说,直接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单手拎起来。
脆弱的真丝面料发出锦裂之音,一米八几的个头,浑身都是肌肉的成年人,拎在男人的手中像一只猫似的摆来荡去。
“早就知道又怎么样?”
霍连玉抬起眉眼,眼底是一片嘲讽薄凉。
“你还指望我出手救他?嗯?你们江家养得好狗啊——”
挣脱开江在野的手,霍连玉端起唯一幸免得那个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冷得像冰渣。
“颂坤借着江家势力在泰北横了三年,风光无限,但俗话说的好么,偷来的早就该还——他早该死透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后生仔,总也想虎口夺食,我为什么要救他?”
霍连玉停顿了下,笑了。
凤眸微弯,眼尾花炸开。
“老子巴不得他今天就死,正好这次吉提蓬替天行道——”
“啪!”
一声清脆果断的耳光声响彻茶室。
霍连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颊侧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连原本悠然的沉香烟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孔绥收回发麻的手掌,盯着唇角僵硬上扬的男人,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锋利,眼底全是血红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江珍珠今晚去码头了,霍连玉。”
霍连玉手中的瓷杯猛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连她都不肯放过,她什么时候有过对不起你……”
孔绥红着眼,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声音却足够清晰。
“你要看着她死,落进吉提蓬的手里她死都算干净的——霍连玉,你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当过人?!”
茶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室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沸水咕嘟的声响。
霍连玉半晌没动。
五道指痕在那双如墨的眼瞳映衬下,红得有些刺目。
良久。
男人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他指尖还捏着那枚细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微凉的杯沿……
数秒后,摩挲杯沿的手指极细微地一僵。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男人眼底原本深不见底的玩味与冷漠,如春风拂过的冰镜无声无息地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缓缓地转过头,睫毛轻颤,眼皮子于在那张印着指痕的脸上抬起,直勾勾地钉在孔绥身上,
深眸深处,透着发凉的内敛沉静。
“她去码头做什么?”
他的嗓音很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动摇。
“这本来是一场正常的验货,主家去个话事人有什么不对——她陪颂坤去的,现在码头被炸了,吉提蓬的人堵住了他们。”
孔绥急得眼眶通红,“现在那边全是吉提蓬的人,泰国警方要批文动作太慢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吉提蓬这次带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弹药,我们的人手怕也不够。”
霍连玉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摊已经温冷的琥珀色茶汤上。
他坐回位置上,闭了闭眼,只是撑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那修长有力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缺血变得惨白。
几秒钟的死寂,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来人,备车。”
他终于开口。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站在门口侯着的人惊慌失措转身往外奔跑开始通知下面调动人手——
霍连玉只是极缓地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他顺手扯过桌旁的白色方巾,擦了擦刚才因为捏紧杯子而不慎溅在虎口处的茶渍。
擦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件天大的事。
可就在他把方巾扔回桌上的那一刻,孔绥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死寂——
他甚至没再看身后的孔绥和江在野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跟阿茂讲,要带上所有人。”
他路过一名手下身边时,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吉提蓬的人光天化日在皇家码头抢货,持枪挟持海关总署官员,藐视皇权,简直无法无天……今天我们是替天行道,他们的人冒头就点了,一个活口都别留。”
霍连玉大步走出茶室,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孤独又僵硬。
……
当江珍珠从阿普推开的集装箱狗洞似的小门爬出来时,外面草丛中有虫鸣。
吉提蓬的人还在费劲翻找着集装箱,都是满载的货箱也没卸货,翻找起来有困难,吉提蓬又为了自身安全只打发了七八个人手……
他们动静很大,给了江珍珠他们一点希望:阿普在他们的集装箱后板摸索了下,推开了右下角的空窗,那是本来用来排水和固定用的卡口。
锈住的铁门推开发出“嘎吱”声,还好隔壁泰国人翻了三个集装箱爬上爬下后累得够呛,正破口大骂,发出的动静掩饰了这刺耳的腐朽声。
江珍珠沿着码头的阴影,跟在阿普身后撤离时,整个港口码头爆发了最后一场毁灭性的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