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珍珠接收江已手上的部分业务后,总也走怀柔政策,和江蓝宝一样,总是觉得父、兄当年处事过于杀伐果决……
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江九爷对子女偶尔过甚宽容总是懒得多做废话,这种事浪费口舌再多不如他们自己摔个狗啃屎来得教育深刻——
确实深刻。
当第一声枪响于码头毫无征兆地响起,江珍珠几乎都没想起来这是为什么,还以为单纯的夜黑风高抢劫。
脑袋被身后的颂坤一把压下,差点给她腰闪了。
“走!”
年轻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早上还像一滩奶油似的黏黏糊糊挂在她身上的人眉眼如鹰,身后,泰国的海关警察迅速的展开布防……
是的,这本来是一场正常的海关贸易。
出现在现场的几乎都是泰国海关总署在职的官员,在光明正大不过的交易,发生这种混乱,甚至不能用“黑吃黑”这种字眼来概括。
来的人胆大包天。
陌生的持有枪械的武装人员迅速封锁了码头所有的出口,密集的交让码头的吊车与其他大型设备频繁发出玻璃震碎的声音,流弹在土地上炸开刺眼的火星。
江珍珠始终听见身后颂坤的呼吸声急促,贴着她的后背,猫腰躲在一处集装箱后,身边只有零星四五个保镖,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因为这场交易是再合规不过的走流程,今晚,他们甚至没有带太多自己的安保人员——
是想当然了,以为所有的非法武装人员都不至于这么张狂,而且这次他们进行交易的也不是什么转手就能流入黑市一本万利的东西……
江珍珠一转头,看到颂坤在和阿普说话,用的是泰语,语速很快。
此刻年轻人的目光冷得像从这钢铁丛林里游走而过的毒蛇,江珍珠听到了他提到“吉提蓬”这个姓氏——
就是三年前想要借着江家的港口往国内运送违禁品,差点害得他二哥江龙牢底坐穿,江九爷震怒联合泰北华人商会给他一锅端了的那个吉提蓬。
颂坤在这个事立功上位,娶了江珍珠,接受了部分吉提蓬在泰北的势力……
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吉提蓬大概对他恨之入骨。
“找你的?”
江珍珠这时候气喘不匀,还能幽默一下。
“那你能不能出去自首一下,别拖累我——要是不死,我再想办法捞你啊。”
他没有回应,而是反手扣住江珍珠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一把往自己这边拽了下——
江珍珠被他拽得差点儿脖子都断了,随机耳边炸开“砰”的一声,她看见流弹擦过她刚才站的位置,撞到集装箱铁皮,在黑夜炸开火花。
颂坤反应慢一点,这会儿她已经脑袋开花。
瞬间噤声,任由年轻人拖着她一路狂奔到漆黑的、加厚加重的集装箱卸货区前,几十个五颜六色的门箱像是小房子,耸立于黑暗的码头海风里……
其中一个打开了。
里面是江家这批要输入的尾流装置的木箱,江珍珠甚至看到货单摇摇欲坠的贴在上面。
随手拉开其中一个闭合的集装箱的门,在江珍珠惊愕的目光中,年轻人一言半句发的蛮横地将她掼入了黑暗。
“颂坤?你等下,你想干什么?!”
话还未说完,这平日里对她总是有极致好耐心的狗崽子表现出了他极端的冷漠,将江珍珠和阿普还有两个江家的保镖一块儿塞进了面前的集装箱里。
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几乎合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江珍珠贴在门缝边,看到颂坤那张精致漂亮却肃冷的面容一点点消失,然后“啪“地一声,集装箱被关上——
面前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见外面的胡乱枪声与脚步声,还有如雷的心跳,江珍珠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找到了一处集装箱上的破损,趴在上面,她往外看。
吉提蓬的人不知道如何神通广大,绕过了警方死死追在他们身后。
集装箱群前,颂坤却没有再逃。
月光下,面对气势汹汹包围过来的的武装人员,年轻人缓缓举起了双手。
【别开枪!吉提蓬,别开枪,有话好好说。】
他面颊上有流弹擦出的血痕,这会儿汩汩往下淌着鲜血,半张脸在红色中,笑得扭曲,整张漂亮的脸都异常的狰狞。
前方的人们如豺狼虎豹,这一刻却也停了下来,扇形包围下,他们的身后走出一个头发花白了一半的人——
三年未见,吉提蓬东躲西藏等待东山再起,过得不知道是什么苦日子,于是当年身上那一身肥膘早就下去了,只是头发也半白,看上去疲惫又沧桑。
【颂坤,我跟你有什么所谓的有话好好说?】
【吉提蓬,你讲点道理,当年的事如果不开口提醒,我就会倒大霉。】
颂坤依旧举着手,很配合,也显得很温驯。
【都是收钱替人办事,搞垮你的人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的是江家人。】
集装箱内。
吉提蓬有备而来,手机信号全无,阿普骂骂咧咧的,能够联系到外面的,只有他手里那个只能发信息的卫星手机。
打不了电话,只能给在外面的江在野发信息,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要是看不到那就是老天爷今日要收他们的尸。
阿普发信息的手快得快出现残影,信息轰炸似的接二连三发出去——
江珍珠踮着脚,始终靠着集装箱那个破洞前,看着外面的情况。
吉提蓬笑着说你为江家卖命,我不会放过你。
颂坤说你还是放过我,你杀了我除了给自己泄愤不会对江家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你养精蓄锐这么多年,吃糠咽菜,难道就是为了杀我吗,我死了,也会有下一个颂坤。
吉提蓬犹豫了。
江珍珠这时候想起,如果不是遇见了霍连玉,如果不是被她弄到了中国,颂坤读完大学后可能会成为一名能言善辩的律师——
他们的卧房里至今放着许多律师相关的专业书籍,颂坤说以后不忙了,他还想去美国或者英国继续进修,问江珍珠愿不愿意陪他去。
他很有口才。
大敌当前也能花言巧语哄得对方没有立刻把他打成筛子。
江珍珠正在想,他确实很聪明,就听见吉提蓬说:【你这么说就代表你意向做出一些诚意,我知道江家人也在曼谷,你老婆是不是也在码头?】
谁都知道颂坤做了江九爷的乘龙快婿。
颂坤笑了笑,说:【在啊。】
撒谎没有意义,吉提蓬这么问显然就是打探好了的——
除了颂坤,他当然不可能放过江家人。
吉提蓬不说话,江珍珠也很紧张,这种时候谁都红了眼,她不难想落入吉提蓬手里自己得是什么下场,一枪崩了她都算他突然大发慈悲……
吉提蓬会榨取干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她绝对不能落入吉提蓬手里。
江珍珠一边想着,一边毫无征兆的出手把阿普手里的枪劈手抢过,阿普吓得魂都快飞了又不敢大叫,也不敢把东西大动作的抢回来,从嗓子喊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小姐?!”
江珍珠把枪在手中掂量了下,又转头看了看集装箱外。
指了指集装箱外颂坤的背影,说:“你给我哥发个信息,告诉他,我死了就跟你们坤哥埋一块地就行。”
她话语刚落。
外面,吉提蓬沉声道:【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江珍珠指看见颂坤动了动。
然后侧过身,指着身后的集装箱,声音嘶哑:【她被我锁进集装箱里,你自提。】
集装箱内,鸦雀无声。
江珍珠先是微微一愣,随机心如坠冰窖。
月光下,曾经的枕边人半脸染血,熟悉又陌生,他目光微垂,好像在隔着冰冷的铜墙铁壁望着她,又好像眼中只有无尽的空虚——
【哪个集装箱?】
【我不记得了,当时兵荒马乱。】颂坤轻笑一声,【而且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别逼着我亲手把我老婆送上绞刑架,这多少有点缺德。】
他的声音轻飘飘,听上去远比外面的枪声更让人绝望。
吉提蓬狐疑地盯着颂坤,吉提蓬挥了挥手,一名手下上前用枪口死死抵住他的眉心——
颂坤的出卖太快、太无耻、还有点理所当然,反而在这群多疑的人心里埋下了一些隐患。
【是,一夜夫妻百日恩,睡了三年,你会这么快卖了你老婆?】
吉提蓬吐出一沫,眼神阴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有什么花样可耍?我对江家的忠心就这么一点,我是泰国人。】
颂坤主动顶了顶脑门上的枪管,面无表情,眼中全是穷途末路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