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小狗还像往常一样,甩着毛刷子似的大尾巴凑上来,叨着颂坤的衣袖把他拖到一个餐边柜前,然后很期待的咧嘴望着他。
餐边柜里放的是狗粮和罐头还有小零食。
“之前阿财的晚餐都是颂坤在喂。”
江珍珠对江已投来的困惑目光解释,然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哥哥的询问。
“我怎么跟一条狗解释我已经离婚了,以后会有新的人负责给它饭吃,让它不要缠着我的前夫?”
话语间,颂坤弯下腰摸了摸狗头。
然后拉开柜子,用狗粮袋里的勺给它挖了三勺——
比之前的量多了一勺,阿财正在减肥,显然他也忘记了这件事。
……整个过程中为此欢欣鼓舞的大概只有阿财。
……
喂完狗,颂坤看了看落地钟,时间指向八点半,他觉得自己该走了吧。
但这一次转过头,他看见了江珍珠,这个女人这会儿坐在沙发上吃水果,一边看手机一边和孔绥闲聊……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慢吞吞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多少情绪,好像就是随便一看。
但颂坤的心跳却硬生生的快了一些。
在他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走到了沙发边。
两个女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缠着江珍珠说话的那只鸟抬着头,一脸困惑地望着他,江珍珠随之也看过来。
“什么事?”
语气温和,也很礼貌。
像是对着一个不太熟但也没有仇的人——
被谁听见,恐怕都要夸一句“体面”。
他们的离婚,真正的体体面面,想象中的纠缠甚至是争吵丢没有出现,从头到尾,江珍珠都表现出了“活着很好,死了也行”的态度……
用一句“失忆了,那就和以前不是一个人”说服了自己,也打发了他。
颂坤没来由的有点生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和她一样的语气说:“我注意到之前在楼上还留着一些我的私人物品,我能不能去收拾一下?”
江珍珠笑了笑,说:“可以。”
又是这种表情。
把“反正一会儿也会扔掉”的暗示写在脸上——
哦,也不算“暗示”,刚才拿裤子的时候她已经说出口了,稍后就会把他的衣服全部扔掉,或者捐给贫困山区,现在还留着,只是没来得及动手而已。
颂坤脖子有些僵硬的点点头,转身上楼。
这一次倒是连体面的微笑都忘记。
……
颂坤的记性很好,这一次不用其他人再领路,他便今晚第二次推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房门。
到了年纪就等比放权,无论是江蓝宝还是江珍珠,江九爷从来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想法。
所以成年了也没搬出去独立居住的江家小公主的卧室规格惊人,相比起在柏林的古堡是差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只是房间地毯有些上了年纪,踩在脚下不够厚重。
只是光着一点就让颂坤本能地皱起了眉。
这种地毯如果她洗完澡脚滑摔跤,起不到一点保护的作用。
站在门边,颂坤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思考应该如何说服江珍珠把地毯及时换掉,他猜想这应该也会换来她不冷不热的婉拒,光是想想都让他很不愉快。
在房间中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里面属于他的痕迹其实不算很多。
浴室里有用了一半的须后水,一只手把处有点儿脱漆的电动剃须刀,颂坤从一堆稍微有点凌乱、有刚使用痕迹的护肤品的瓶瓶罐罐中央把它拿起来,心想他东西为什么这么随手乱扔;
淋浴隔间里有七八个牌子的洗发水和沐浴液,但在一个非常顺手的地方,还放着个肥皂盒,里面有半块用过的平价品牌香皂;
床上有两个并排放置的枕头;
有一半柔软的床垫上加垫了薄薄的特殊硬至材料加垫,和旁边的柔软区分开来;
床头摆着一个钟,颂坤看了看,没有设置任何早起的闹铃,不知道存在的意义意味何……
颂坤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视线被床对面柜子上的照片吸引。
他走过去,拿起来,第一眼便认出这是江家的全家大合照——
照片里的江家添了新的媳妇儿和新的姑爷,再加一条喜气洋洋的大黄狗,显得人丁兴旺。
江江九爷坐在中间,左右两边坐着的是孔绥和江珍珠,两人穿着款式有点接近的大红旗袍,无论是长相和发型都风格迥异,脸上的笑容却是如出一辙得像亲姐妹。
颂坤指尖抵住照片边缘,目光在那个立于江珍珠侧后方的自己身上停留。
他发现了一个违背本能的细节——
记忆中他大概是因为身为保镖立了功所以成功上位,这样后来之人,攀附江家小公主而生,理应克制又沉默,敬守理法。
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照片中,他的视线本该锁定在镜头的水平线上,这样才足够中规中矩,显得不那么突兀……
但可照片里的他却在快门落下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偏过了头,视线微垂,落在前方江珍珠的侧影上。
那种眼神没有预设,甚至没有任何理性的掩饰。
——于理不合。
大合照中,其中一个人没有看向镜头的瞬间,朋友间的合照也就罢了,作为正儿八经大家族的合照,按照道理,这张照片应该是废片……
但却被重新出来。
放入胡桃木的想框架。
摆在了卧室。
——逻辑不通。
颂坤有一点茫然。
他放下了那张让他困惑的合影。
然后走进了衣帽间,衣帽间里都是将珍珠的东西,三面墙几乎挂满了她的礼服、日常穿衣,买来的箱包,中间还有个巨大的珠宝柜,不带锁,就这样坦然存放着一些的珠宝和很多很多的珍珠饰品。
颂坤蹲着看了一会儿——
比起昂贵高定珠宝,他的目光在放在比较显眼位置的珍珠项链上,那项链无论是圆润程度还是成色还是光泽都不太比得上柜子里的其他款式……
但是被放在了中间。
当困惑气氛伴随时间推移,叠加得越发浓烈。
颂坤决定不再关注江珍珠的东西。
说是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当然得装模作样一下。
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无所谓的随意扔到沙发上方便一会儿拿下楼“交差”,带走。
在整个收拾的过程中,他在一件黑风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揉皱的小票。
那是临江市一家老牌甜品店的存根,日期是今年的中秋前一天。
小票上有被水渍晕染的痕迹,大概那天有点下雨——
中秋节放假前一天,又正好卡在了秋季结算,按照道理来说各个公司都会很忙,这张小票显示,他在当晚八点多,一个大概是刚刚加班结束的时间,曾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跑到这家甜品店店里买了三块流心巴斯克蛋糕。
颂坤握着那张纸条,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
颂坤揉碎了小票,手指悬空在垃圾桶上方。
却在松开指尖前犹豫了下,最终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来,把那皱巴巴的小票放回了那件风衣里。
敷衍的拿了两件衣服,他便再次回到卧房。
他坐到了床边,瞥了一眼那半边被垫板垫得硬邦邦的床,自己还是了解自己,哪怕是失忆了——
他伸出手,很快的在床垫板下面深处的夹缝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
颂坤将其抽了出来。那是一部黑色的定制手机,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军工级别冷硬感。
这种手机他很熟悉,高强度加密,内置物理隔绝的双系统。
并不惊讶曾经的自己拥有这种东西,阳奉阴违的成为江家小公主的丈夫,一往情深的人设才显得意外诡异……
这个手机的存在,似乎才把一切稍微拉回正规。
颂坤坐回狭窄的床边,打开了手机,电量是满格的,大概的因为平时不使用时都被直接关机的缘故……
凭着肌肉记忆,他在屏幕上划出了第一道解锁轨迹。
系统亮起。
主屏幕的壁纸是一张他和江珍珠在婚礼上的合照,照片里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背影是火红夕阳,草坪,香槟塔。
照片里,年轻人正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替女人整理耳边垂落的一缕发……
江珍珠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揪住他胸前新郎官才佩戴的胸花,看似在随意把玩。
两人之间气氛和谐,看不出一点“屈就”与“媒妁之言”的勉强。
颂坤盯着屏幕,嘴角溢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嘲讽。
虚伪。
他几乎要唾弃过去心思缜密的自己,有一个保密手机不够,还要保险之上再上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