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开始前,她待在休息室里,很安静。
休息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江珍珠一会儿要穿的高定婚纱刚刚从防尘袋里取出来穿到她的身上——
哪怕颂坤那个小王八羔子压根对她爱谁谁,但江珍珠自己演得很开心,在某天颂坤表示想要看婚纱款式时果断拒绝了他,眨着眼睛,敷衍地说要保密。
一般男人到这个步骤都值得小发雷霆,但颂坤却点点头,还得笑着说:好。
江珍珠当时在挠他和不理他之间选择了后者,而颂坤真的很乖,那之后再也没有跟她提要提前看看婚纱的事。
而此时此刻,落地窗照入的阳光中,江珍珠对着镜子,正侧头戴上一对硕大的圆润南洋珠。
一边对着镜子里倒影忙得上蹿下跳得小嫂嫂说:“你把我头纱弄皱了。”
孔绥此时保持着站在沙发上的姿势,高举那个比马尔代夫的沙滩拖尾还长的头纱拖尾,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只是你嫂嫂,你的婚礼之后我将会因为小姑子是个事儿妈跟你哥离婚,并逢人就说小姑子就是半个婆婆的理论。”
江珍珠不理她。
她捧着脸左右端详镜子里的女人,美得那叫个惊心动魄,十足便宜了眼睛长在屁股上的颂坤……
霍连玉也很不配。
谁小时候闲着没做过新娘梦,真到这一天,江大小姐正美滋滋欣赏自己,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跑腿的小黄毛凑进一个头来,在江珍珠与站在沙发上耍杂技似的孔绥双双转过头时,他停顿了下。
然后小声道:“珍珠姐,霍先生已经到外场了。”
他停顿了下,才补充。
“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孔绥如临大敌,拿出手机准备找江在野问问早就部署好的捕狗大队在哪……
而江珍珠面色如常,只是抬起纤细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珍珠坠子。
“来了就来了。”
她轻嗤一声,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难道还要我亲自出去接待么,今天在这里的,哪个人他不认识?……哦,差点忘了,连今天的新郎官,不也是他曾经亲手捡回过的吗?”
这话里带着一点调侃,居然是真的听不出过往的恨海情天,孔绥正惊呼“江珍珠你到了下一个层级”时,休息室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沉稳的皮鞋声踏在厚实的地毯上。
所有人愣了愣,这时候听见小黄毛压着嗓子惶恐的喊了声“坤哥”,江珍珠才从镜子里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
诧异地转过头,她眉头微蹙:“你来干嘛?”
一身白色西装,新郎官的打扮,连胸花都已经别好……
此日的颂坤一扫往日阴郁少年人的模样,浅色的正装让他多了一丝儒雅与秀气。
听了江珍珠的提问,奇怪的是向来有问必答的年轻人没立刻回答,只是侧着头,对着小黄毛点点头,示意他走。
小黄毛走后,颂坤又转向孔绥,敛眉温和道:“胸花原定的一种花今天状态不好,胸花换了,那边请你去取一下。”
孔绥把头纱放到沙发上,楞楞地“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正想说啥破胸花还劳烦我亲自去取,在与颂坤对视一瞬时,她从沙发上跳下来。
孔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走的时候恨不得撂下一句”不许打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关上门。
“啪嗒一声门响,三秒后,休息室中,忽然只剩下江珍珠和颂坤二人。
坐在化妆凳上,妆容整齐娇美的新娘头也不回,调整珍珠耳钉的位置,一边问也不回地问:“这时候你不在前面应酬,跑进来干什么?我偷偷瞒了一个月没让你看的婚纱,岂不是白折腾了?”
颂坤站在她的身后几米开外,一双皮鞋几乎消失在婚纱大裙摆堆积的绸纱中。
年轻人混血感极强的深邃眉眼被修剪得利落且凌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一派平静的在镜中与她对视。
良久,颂坤又向前两步,这一次他站到江珍珠身后一弯腰就能碰到她的距离,却并未伸手触碰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人,目光在江珍珠雪白的脖颈停留了一瞬。
“霍连玉在外面。”
颂坤的声音像是沙砾磨过冷铁。
“表面一个人,其实带了很多人,应该也有直升机。”
江珍珠闻言,摆弄耳钉的动作一顿,随即漫不经心地抬了抬被刷长得有些沉重的睫毛,应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颂坤上前一步,倒影在镜子里与她重叠,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要跟他走吗?”
江珍珠愣了一秒,随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滑稽的扯了扯。
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拍了拍身后站着的人垂落于身侧的手,语气娇纵又敷衍:“要啊,怎么,坤哥,你现在是要大度到亲自给我打掩护,送我上他的直升机吗?”
说完她都有点后悔——
毕竟这个男人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时时刻刻对她灌输自由宣言。
她都怕他真的说,好啊。
可颂坤却慢慢摇了摇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时清晰的倒映着今日新娘的倒影,他还是冲她微笑着,却说:“不太行。”
……
中国人口十四亿,第一次和合法丈夫亲密关系发生在婚礼仪式开始前一个小时的奇行种,江珍珠觉得自己应当是头一份。
还没等她从那句“不太行”中回过神来,颂坤突然弯下腰,那只常年因为游走于黑暗地、与漂亮脸蛋完全迥异的糙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摁在了那张凌乱的梳妆台上。
昂贵的粉底液和珠宝盒被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江珍珠惊呆了。
就像是一条摆在家门口当了一万年咸鱼的摆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起尸,然后用鱼尾巴扇了路过的人一巴掌后,气势汹汹的跳进了鱼塘、生龙活虎地游了起来……
江珍珠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只是仓惶的抬起头,那句“不管你是谁你先从我丈夫身上下来”刚说了“不管”两个字,刚抬头,就感觉到一个滚烫的躯体压了上来。
面前那张极具吸引力与说服力的脸在瞳孔中放大,年轻人灰蓝色的眸光闪烁,撕掉了一些了伪装,他低头张嘴,像饿狼似的一口叨住了她的喉咙。
“嘶——”
江珍珠吃痛,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触手可及的是他西装下紧绷如石头的肌肉。
牙齿陷进娇嫩肌肤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江珍珠真的被他这副如疯犬般的模样整懵了。
“颂坤,你干什么,突然发疯,狂犬病发作?”
她推着他的额头,被他咬的直皱眉。
“我对你能有多大指望,就让我成为本年度临江城最好看的新娘也不行吗——啊啊啊,你还踩在我的裙摆上,你从哪来鞋那么脏我真的想扇你……还有粉底液!我天啊,我婚纱还能穿吗!皱成咸菜了,你快起……”
话没说完,颈侧那种尖锐的刺痛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潮湿且近乎虔诚的触碰。
颂坤松了口,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脖子。
在江珍珠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时,他微微撑起身子,那双原本清冷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烧得通红,他盯着江珍珠被他咬出的红痕,眼神晦暗。
“我不行吗?”
他弯腰,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像一条小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舐着江珍珠那抹娇艳欲滴的红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霍连玉会做的,我也可以会做……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学。”
他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利落地勾住了那截隐形拉链。
“不是非他不可的。”
随着“滋——”的一声轻响,原本贴合曲线的奢华婚纱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了大片如雪细腻的雪肤。
颂坤贴着她的唇瓣,低喃道:“会皱吗?脱掉就不会皱了。”
……
化妆间的门外,脚步声和交谈声嘈杂而凌乱,只有这一门之隔的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室内看似只有江珍珠一人。
今日的新娘此时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大理石梳妆台上,身上层层叠叠的法式蕾丝婚纱像是一朵盛放至颓靡的白牡丹,上半身软踏踏的靠她压在胸前的一只手才勉强没有滑落……
繁杂堆积的裙摆则将她的双腿彻底遮掩。
本应该垂落堆积的裙摆下,却时而有不自然的动静。
白色的婚礼礼服几乎与纯白婚纱的裙摆混为一体,只是年轻人宽阔的肩线与极窄的腰线时而出现,几秒后,又完全落入由真丝和层层薄纱构成的阴影里。
视觉的阻断,让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