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之间的温度逐渐上升,男人的手薄茧如粗砺的砂石,划过细腻的缎面,将娇贵的定制礼服竟磨勾出丝线——
像是一艘在深夜强行入港的重型旧船,劈开了水面,沉入那片看似平静,却早已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幽深深海。
江珍珠一只手撑起自己。
绯红的面颊抬起来,责备的看着他。
颂坤垂眸回视她,一脸的纯洁无辜,好像这会儿在作怪的肢体并不受他主观意识控制——
他一边坦然与怀中人对视,手上像一艘乘风破浪的极地冰川,水手吹响进攻的号角时,就要卷起惊涛骇浪。
江珍珠踉跄了下,有些狼狈的拉下裙摆,狠狠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男人立刻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坏,弯下腰,贴在女人红透的耳根处。
【老婆,你……】
他抬手,恶劣地将指上的抹在她的唇瓣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是不是喜欢我的味道?】
江珍珠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后脑。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迷迷糊糊的几乎沉沦于这种掌控感,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偶然得到一丝丝的安全感,感觉到怀中的人真切的属于他。
是他颂坤的女人。
别人抢不走的。
【霍连玉就算叫你一万声,你也只能喜欢我的味道,你只能对我的味道有反应,知道吗?】
……
从门背后又跌跌撞撞一路胡闹至床上。
早就说自己头疼的人好像变得越发的醉了。
当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江珍珠从被窝里爬出来,把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扯开——
养尊处优的白皙皮肤上,腰间处留下了几个看着颇为吓人的手指印。
江珍珠想起了霍连玉的养狗理论,有些恼,被他说中了,可不都是狗么……
像养不熟似的,随时等着咬她一口呢,也就喂饭吃的时候能老实点,毛茸茸的凑过来说两句好听的话,哄一哄。
想到这,有些恼怒的抬手在身旁的人手背上“啪”地拍了一巴掌,停顿了下,看他整个人都幼稚的拥着枕头缩进被窝下,又怕他喝多了闷着——
“死了算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把里面的人挖出来。
颂坤头发凌乱,发胶早就散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极度不安稳。
碎发垂落,遮住长长的睫毛,那双平日里狠厉冰冷的灰蓝色眼睛闭上,终于显出一些与她同龄人的稚气……
江珍珠盯着这张漂亮的睡颜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靠过去,俯身轻轻拨弄他那头细软的黑发。
当挡着他眼睛的头发拨开,又替他拉了拉被子,将人摆弄得确定不会因为短暂的醉酒呕吐窒息的姿势,她才放心的滑下床,走向浴室。
……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起,蒙蒙的水汽逐渐洇透了磨砂玻璃。
大概是怕吵着熟睡中的人,浴室门被关了起来,沉闷的水声从关起来的门后传来时,原本深陷在被褥间、呼吸均匀且沉稳的年轻男人,在水声响起的第三秒,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灰蓝色的眼眸里不见一丝一毫温软醉意,唯有一层因欲意贪足而挂着的淡薄微红,清冷且锋利。
指尖抬起来,缓慢的摸了摸江珍珠刚碰过的额前碎发,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男人一边低低哼着歌,从枕头底取出一台通体漆黑的特制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混着白人血脉的深邃五官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潜伏在黑夜里的塑像。
进入line界面,如蛇形扭曲的泰语被飞快发送给一个联系列表里完全不起眼的人。
颂坤给他的备注:康普保险(废话很多)。
【Luang Por Khun :阿普啊,霍连玉怎么还是来了?】
【康普保险(废话很多):刚才在路口,狙击手已经打中了他的车轮胎,但他是个疯子,当场下车换了后面的保镖车,还是出现在晚宴了。】
颂坤垂下眼睫,敛去眼中戾气,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敲击。
【Luang Por Khun:打车窗不行?非要打轮胎?】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战战兢兢地回复。
【康普保险(废话很多):毕竟是公路,离庄园太近了,而且打窗户后续爆破范围并不在可控范围内,动手的人怕真的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江先生那边不好交代。】
“嗤。”
死了更好。
颂坤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蔑冷笑。
他抬眼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不断,一时半会儿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从关起来的浴室门缝下有香甜的沐浴液响隐约钻进卧室。
和颂坤被窝里石楠花的味道缠绕在一起,味道奇怪,却缠缠绵绵。
男人嗅嗅鼻尖,眼底的冰冷有一瞬间的松动,但转瞬便被更深沉的阴鸷覆盖。
【Luang Por Khun:胆子这么小的狙击手是从卖青木瓜沙拉的摊上找来的?畏手畏脚,这行就别做了。】
阿普显然被他话语中的暗示惊到了,消息回得飞快。
【康普保险(废话很多):坤哥,他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Luang Por Khun:你废话真的好多。】
【Luang Por Khun:手指剁了,给笔钱,人送走。】
他的眼神毫无波动,像是只是在处置一台运作精良的机械中不那么中用的零件。
【Luang Por Khun:我这是大发慈悲。】
【Luang Por Khun:否则等霍连玉反应过来顺藤摸瓜找着他,他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颂坤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摁了摁——
手机瞬间切回了那个拥有和江珍珠的合影壁纸的第二系统。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颂坤几乎是在一瞬间丢掉手机,迅速滑回被窝,闭上眼。
第161章 怀珠(四)
四年前,“瓦塔纳古”这个姓氏在泰北地区还籍籍无名。
“坤哥”只是临江市下城区街头巷尾勉强人尽知晓的“坤哥”,是江家小公主江珍珠身后的一道影子,人们提起这号人,总难免又想起过去的霍连玉。
一样的漂亮脸蛋,一样的江家走狗。
——但人们知道,霍连玉这种故事不可能再在江家上演。
前人得道,后人遭殃罢了。
颂坤看着也无所谓这些,他安静的待在江珍珠身后,就做保镖。
彼时江已已经为情所困,远走他乡,临江市的所有产业被他抛下,等下面的人把当年催得七零八落的弥塔城寨收租情况交到江九爷手中时,江九爷半夜三点给在日本的儿子打去越洋电话,很会上高度,问江已家里的事甩手成这样,是不是不准备再做中国人。
江已大呼冤枉的同时,也在想临江市那堆欣欣向荣的产业谁来接收,恰好此时江珍珠大三闲着,就问江珍珠干不干。
江已倒不是多看得起江珍珠——
主要是他记得江珍珠身后那个保镖,当年小公主从泰国救风尘的产物,脸很臭中文也很差,但胜在很忠心。
江珍珠成为城寨现任地主婆的那一日,颂坤也算是被江已发掘……
那张脸一出现,不用废话多一个字(*毕竟也听不太懂复杂的中文甚至是本地话说了也是白说),商户便会乖乖按时缴租,真的十分好用(*江已原话)。
伴随着江珍珠接手少部分家族事业,颂坤在江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存在感。
江家大哥江潜后来知道这干催收的打手竟然拥有朱拉隆功双学位,时常在饭桌上提醒江珍珠少暴殄天物……
很有想要挖墙角的意思。
江珍珠是头也不抬地对她大哥说,少打阿坤主意,我和他马上就是擦屁股都要让他递纸的关系。
江潜被这番比喻说得直皱眉。
小嫂嫂孔绥的脚在桌子下都快被她男人踩烂了,不得不叹一口气,假惺惺指出江珍珠成为地主婆后言行也越发的糙得人满地找牙,江已的东西果然有毒,哪怕是他的钱都带着能让人变粗鲁的不正风气。
当时整个江家老宅餐厅只有颂坤面色如常——
不知道他是没听懂,还是觉得确实可以给厕所里的江珍珠递纸也没关系。
话扯远了,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一次江家老二的正常生意中。
在清莱边境的私人庄园里,江龙正志得意满地跟当时在泰北地区能够和素坤逸形成势力对抗的吉提蓬举杯,桌上摆着的“果蔬进口合同”,新品种种植、拥有玫瑰香味的龙宫果在阳光下散发着甜腻的气味。
吉提蓬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堆着笑,指着合同上的通用名说,“龙宫果”三个字通关最快,写细了什么特殊品种,反倒惹海关那帮人盯着看。
他说的不无道理,进口报关单品类越详细,进口手续与审核就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