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骤起,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般,震得人心口发闷。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处。
步一乔不禁打个冷颤,下意识后退,结结实实踩在孙权脚上。
“抱歉!疼不疼?”
“无碍。”孙权将她护在身前退到人潮边缘,警觉地望向人群中央,“我心下不安,万不可离开我。”
只见四名赤裸上身的魁梧力士,踏着鼓点,肩扛一座黑木轿舆,一步步迈上祭坛石阶。他们的身上用红色颜料画着古老的图腾,步伐沉重整齐。
“孙权,不知道现在说还来不来得及……”
“何事?”
“从方才出客栈起,我一直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万不可离开我身边。”
“嗯。”
轿舆被稳稳置于坛心。风,恰如其分在此刻停滞。
一道黑色身影自轿中缓步而出,宽大的黑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竟无风自动,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影之下,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阴影扫过坛下众生。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静立。然而,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步一乔被这原始而肃杀的场面骇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去抓孙权的手,却抓了空。
她死死盯着祭坛上的人,试图看清兜帽下的容貌,却只觉得那团阴影在不断地扭曲、旋转,看得越久,头越是晕眩。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苍天已死——”
黑袍下终于传出话语,声线并不高昂,却如金石坠地,蕴含着震撼的力量。
坛下静默的百姓瞬间沸腾。人们伏地跪拜,哭喊声、膜拜声汇成一片狂热的浪潮,仿佛见到了降临凡间的神祇。
步一乔被骇得连连后退,只想离远些。她退着退着,脊背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抱歉!我又——”她以为是撞到了孙权,慌忙回首。
却在看见对方的刹那,脸上比见到恶鬼更要惊恐万状。
方才祭坛上的男人,霎时间出现在她身后?!怎么做到的?神仙术法?!
“怎么可能……你怎么……”
断不可能。定是两个打扮一模一样的男人,在此装神弄鬼。
目标很明确,是她和孙权。
孙权立即拨开躁动的人群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步一乔护在身后,目光冷冽,直射那人。
“阁下何人?”
戴面具的男人对孙权的质问置若罔闻,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步一乔惊愕的脸上。
孙权侧身一步,彻底将步一乔挡在身后,手已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阁下到底何人?”
面具后的目光这才移向孙权,打量了他片刻,嗤笑一声。
“吾乃故人。”
他的头微偏,看向步一乔。
“特来为迷途者,指引归路。”
“别来无恙,步一乔。”
第48章 生花
◎“坏心眼……你就会欺负我……”◎
随着男子的动作,兜帽滑落,露出了他的整张脸。
该如何形容那是怎样一张脸?
自下颌至颧骨,布满了似是烧伤的褶皱。唇角一条疤痕牵扯至耳根。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皮肉搅成一团陷入其中。
恶鬼一般的人被视作神明?被崇拜、被高举?
他不用笑,唇角始终扬起,眸子死死盯在步一乔脸上。
他认识步一乔?
孙权诧异地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步一乔。酸涩窜上心头,侧身半步,完全挡去她。
步一乔恍然回神,扯了扯孙权的衣袖,问:“所以那个会预言的道士……是他?”
“不是他。我见过那道士,绝非此人。”
“那他为何认识——”
男子倏然抬起手臂,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向沸腾的信徒们,声若洪钟:
“天降神谕,东吴易主;生死既定,阴阳轮回;篡改因果,终不可为。”
简单的话竟把一切明了。
篡改历史,终不可为。无论如何反复回到过去重来,孙策之死,终究无法改变。
步一乔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与警告,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冲。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究竟怎么才能救他!”
然而,周围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如洪流疯狂涌来,将男人高高举起。
“一乔别去!”
孙权反应极快,将步一乔拽回,用身体牢牢护住,直到人群簇拥着他们的“神明”远去。
“他真的知道!孙权,他什么都知道!你确定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相信我,真的不是。”
孙权看着步一乔难以置信的神情,隐隐不安,询问:“你……不认识他?”
步一乔摆首道:“从未见过。而且他的脸……那是烧伤吧?”
没缘由的,步一乔想起了初临江东的那场火。善武的孙策居然被人砸晕拴着脚困在火海,离奇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贼人究竟是何等高手。
最重要的是,那人说的是“别来无恙”。
*
夜深,步一乔坐在客栈窗边。外面是江河,江风灌入室内,她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孙权走来关上窗户,拿了披风给她裹上。
“在想什么?”
“在想白日那人的脸。以及,他怎会认识我。”
孙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倚在窗边,望着江上船只。
“那张脸,绝非寻常伤痕。倒像是刻意留下的印记。”
“刻意?”步一乔蓦地抬头,“谁会刻意毁去自己的面容?”
“掩盖真相的人。或者,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
步一乔想起了小乔讲述给自己听的故事。
真正的小乔走失,桥家捡到了民国穿越而来的乔梅子,顶替了历史上真正的小乔,走上相同的命运,嫁给周瑜。
如果那人也是如此……他又顶替了谁?他也从后世穿越至此的?
“你如何知晓?”
“猜的。”
猜得如此笃定?也罢,谁让他是孙仲谋。
步一乔站起身,环上孙权的腰,在温暖中舒了口气。
“乏了,明日出门再——”
“明日不许你出门。”
“为何?”
“今日之事,还想重演?”孙权弯下腰将人抱起,走向床榻,“在客栈好生歇息,等我回来。”
他向来言出必行。待步一乔贪恋被窝,睡过头醒来时,房中只余他留下的字条。
她揉着惺忪睡眼,将字条收好,正欲再睡个回笼觉,门外却传来轻叩。
“您好,客房服务。”
步一乔以为自己尚未清醒,含糊应道:“不必,多谢。”
门外人却不理会,径直推门而入。
“我可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不准说我偷偷摸摸。”
昨日的男人换了身正常人的常服,还是那张脸,坏掉的一只眼用了眼罩盖上,少了几分恐怖。他直挺挺地走进来,到椅子边坐下,自顾自倒起水来喝。
“哟,我主动来见你了~”
水还没咽下他又说话,一口水跟着话一起流出来。
“我刚看到孙权走远了,就来啦。”
步一乔眉头一皱:“你果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的脸怎么了?”
“被人打晕在火灾现场,没来得及逃出去。”
男人的神情在告诉步一乔,他话中的深意为何。
“当初是你把孙策打晕,困在火海的?那你又被谁打晕的?”
“还能有谁?除了那个兄控的弟弟,谁有这等本事?”
“孙权?火灾时他始终与我在一起,如何伤你?”
“你确定他‘始终’与你一起?那可是孙仲谋,岂是你能轻易看透的?”
“那你看透了吗?”
“自然没有。”
说得那般信誓旦旦,还以为他真有什么高见。步一乔默默白了他一眼。
“既无证据,便莫要污人清白。孙权为何要打晕你,还将兄长置于险地?若火势失控,孙策当真殒命怎么办?”
男子直勾勾地盯着步一乔:“你跟他睡了?嗷~一张床,肯定睡了!”
“……这跟和他睡有什么关系?”
“因为恋爱使人盲目啊,怎看得清他本来面目。”
男人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忽地拂过步一乔单薄的身躯,惊起寒颤,连同骨头也隐隐作痛。
从前的身子有这么弱吗?
“记住我的告诫,‘篡改历史,终不可为’。还有孙权,放眼三国、纵观千年,也寻不出第二个的孙仲谋。别小看他,也别太迷恋他,否则……”
他顿了顿,神情一转凝重:“小心引火烧身。”
步一乔闻言非但没露怯,反而轻笑出声。不是他的告诫,是那个幕后之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