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与大乔交换眼神,谢夫人垂眸不语。步一乔跪得腿麻,只觉腰酸。
吴夫人继续道:“不如调她去后厨或浣衣处,磨磨性子,也免旁人揣测。仲谋以为如何?”
“母亲思虑周全,如此甚妥。”
步一乔悄悄松了口气。远离风暴中心,未必是坏事。
然而孙权下一句,却让那口气堵在了胸口。
“只是一乔此次过失,实因府中大喜、子明醉酒所致。她素来胆小,骤调陌生处所恐难适应。况且,她将我照顾得周全。若离了她,儿子不太习惯。”
步一乔猛地抬头,撞进孙权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他看着她,神色如常。
她看着他,神色如同在说……孙仲谋你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无异于惊雷。除了孙权,也就他兄长能做出与众不同的反应。
“好样的仲谋!”
正震惊着的五位女子齐齐看向孙权,又因这话,倏地将目光尽数转向声音来处。
孙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全然不顾母亲黑沉的脸色,以及谢夫人苍白的脸。
“男子汉大丈夫,是该护着自己房里的人!”孙策笑道,又转头看向吴夫人,“母亲,我看仲谋说得在理。一乔这丫头我虽见得少,但瞧着是老实本分的。昨日那般混乱,错不全在她。仲谋既用惯了,留下便是。”
吴夫人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发闷:“伯符!你……”
“母亲,您就别为难仲谋了。他打小就这性子,瞧着不声不响,认准了的人和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孙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您忘了?他七岁那年,不知哪儿认识个虚虚实实的姑娘,独自在山里过了一夜,回头还在庐江四处寻人。劝他八百回都没用,直到把庐江翻遍了才死心。”
“欸?”步一乔眼睛倏地睁大,望着孙策,“此话……当真?”
孙策微怔,随即笑开:“自然。为此他可没少挨训。怎么,他没同你说过?”
步一乔迟缓地摆首。
孙策倒来了兴致,一旁的大乔和谢夫人也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时,仲谋与义封(朱然)同读,寻不着人,义封便说仲谋遇见的是山鬼,特来考验他心智的。但见仲谋太纯情,所以一怒之下再未出现。为了‘帮’仲谋,义封竟寻来禁书给仲谋——”
“兄长!”孙权出声打断,眼神示意母亲面色。
孙策这才觉察不对,轻咳一声正色道:“咳……总之,孩童胡闹罢了。母亲,仲谋已能独当一面,既决意留人,便由他罢。”
屋内气氛沉重,吴夫人的目光在孙权与步一乔之间巡睃,眼底晦色渐深。
“伯符,大乔,你们先带阿舒下去。我有话,要单独同这位‘素来胆小’的婢女说。”
*
【回孙府前,吴郡大街上】
孙权直视步一乔的眼睛,上前一步逼近。
“你可知,我为何抛下礼数体统,不顾家中一切,甚至不论身在何处……也要与你厮缠?”
步一乔气息微乱,仍强自镇定:“为、为何?”
“我总得让你清楚……你该在谁的榻上。你是不是忘了,我孙仲谋,骨子里是什么性子?拒绝与我私奔那夜发生了什么,你忘了?”
“我自然没忘!只是情况今非昔比,你、你如今……不能把我怎么样。”
“是吗。”
孙权说着,垂眸,捏住步一乔的指尖摩挲。
“一乔……你可知我从听到你与子明相处一室起到现在,内心有多煎熬吗?我恨不得将你锁起来……直到你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只染着我的气息。”
“当然不行了!”
“是,不行。所以我更怕,怕母亲知晓我为你抛下新婚夫人,定要重罚于你。到那时,我该如何替你求情,才能不让你……陷得更深。”
步一乔别开脸:“罚便罚罢,只要不要我的命……”
孙权却忽然松开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过视线。他望进她眼底,一字字道:
“可母亲若执意要你离开我呢?而我,怎能没有你。”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孙权指腹停在她颊边,忽然很轻地笑了,眼中暗潮翻涌。
“当然。”
我能为你颠覆历史,便能为你重塑一切。
看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步一乔脊背竟窜起一阵寒意。
“你……你想做森什么?我可提前打招呼,不可以再改动历史了!”
“放心吧,江东与你,同等重要。”
曾经,江东大于一切。如今,同等重要。
步一乔蹙眉:“你到底想怎么做?”
孙权只是轻抚她发梢,笑意温存,却不作答。
“孙仲谋!”她有些急了。
他不再回应,转身继续朝孙府走。步一乔追上两步,扯住他衣袖。
“你不说清楚,我不回去。”
孙权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引着她的手往自己的掌心牵住。
“有些路,只需知道终点在何处便好。就像农人播种,未必知晓每粒谷如何生根,但只要时节到了,土地润了,苗自然会发,果自然会结。”
要的是结果不变,换言之,要的是孙氏血脉传承,要的是子嗣。对生其子的母亲,史书从来都是一笔带过。
这便是孙权的计划。在他心中堪称完美的计划。
步一乔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播种结果?我怎么听不懂呢?”
孙权极轻地笑了声。
“春耕将至,此时播种,便可在秋时收获。粮仓盈满,哪怕寒冬漫长难熬,也有底气等待春暖。”
若一乔诞下一子,届时母亲再想为难,也得思虑再三。
步一乔更加茫然,孙权捏了捏她的指尖,继续向前走去。
“饿不饿?吴郡街头的早膳,可要尝尝?”
“尝!不对,你有撇开话题!所以你刚才在说什么啊?”
“夸你聪明,若是被母亲刁难、逼问,我不在你身边,也定应酬帷幄,对吧?”
“那当然!我步一乔去年辩论赛可是最佳辩手!”
与吴夫人争锋两次,早已不足为惧!
第93章 归零
◎不忘◎
【孙府,主屋】
众人退下,屋内仅剩步一乔与吴夫人。
“我再问你一遍,‘一乔’这名字,当真是仲谋取的?”
“是……”
“你与仲谋,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奴婢流落至吴郡,二公子见孤苦无依,便——”
“说谎。”
吴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截得干脆。步一乔沉下气。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
“是吗。”
吴夫人不再看她,起身行至一旁,取来一方素白无纹的绣帕,连同针线盒,搁在步一乔面前。
“明日早膳之前,将这帕子绣好呈来。”
步一乔盯着那空无一物的白帕,不敢接下。
“……奴婢不善女红。”
“身为婢女,连针线都不会,仲谋留你何用?”
步一乔想起前两次交锋,此刻却不敢再辩。她垂眸,将话咽回。
“奴婢明白了,定当赶工完成。”
她欲退,座上却传来一声轻叩。
“我何时允你走了?”
步一乔身形顿住,重新转身伏跪于地。
吴夫人端起手边半凉的茶盏,不饮,只望着盏中沉浮的叶梗。
“仲谋心头有位意难平的姑娘,十一年不曾忘。按理说,若不得相见,再深的执念也该淡了。依你看,这是为何?”
步一乔叩首闭眼差点睡着。额角胀痛,低声道:“奴婢不知。”
“那就跪着慢慢想。”
吴夫人不再言语。步一乔神思昏沉,却并非在想那问题,而是盘算着另一件事。
上一次陪孙权度过接任初期,邂逅了鲁肃,竟忘了接触顾雍。此人日后至关重要,须得早做铺垫。还有孙策方才提到的朱然,也不知是何模样。
“想好了吗?”吴夫人问。
步一乔维持着伏地的姿态,道:“想好了。”
“说。”
“若一个人在尚不知‘执念’为何物的年纪,已将另一个人的影子刻入骨血,那么往后岁月,见或不见,并无分别。那不是‘不忘’,而是‘从未能忘’。像呼吸、吃饭,寻常到无需记起,也从未忘记。”
长久的沉默。
吴夫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空落。她起身,停在步一乔面前:“抬头。”
步一乔缓缓直身,抬起脸。额上带着红痕,眼底却无惧色。
吴夫人垂眸看她良久,弯腰拾起那方素白锦帕,对折,轻轻塞进步一乔衣襟之间。
“这帕子,不必绣了。”
步一乔一怔。
“仲谋自小听话,我不会为难他身边的人。我只望他做好本分,辅佐伯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