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便是尽头。
谁知吕蒙并未立刻进去,反而踏入茅房前转回身。
“你,在此候着。”
步一乔愕然抬头:“……大人?”
“饮多了酒,此刻仍有些头重脚轻。里头黑,万一脚下不稳,无人照应可不成。你既已送到此处,便在外稍候片刻。”
“是……”
避免听见什么怪异的声响,步一乔死死捂着耳朵。
良久,吕蒙走了出来,衣襟微敞,发冠略歪,见步一乔紧捂双耳,随即勾起唇角,心情颇好似的。
“倒是守规矩。抬头。”
步一乔放下手,抬起眼帘,正对上吕蒙参不透的目光。
“夜确实深了。走吧,送你回下房。”
“不敢劳烦大人。奴婢认得路,自己能回去。大人饮了酒,还是快些回府歇息为好。”
吕蒙像是没听见她的推拒,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嗯,也是,得回去了。你,跟我走。”
步一乔的耐心在逐渐消耗。
“大人,奴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护送您回府这等要事,还是让府中侍卫前来更为妥当。奴婢这就去前头叫人。”
她说着,做出要转身去寻人的姿态。
吕蒙一个跨步,结结实实挡在她身前。
“不必。我是武将,喝醉了也没人能伤我分毫。至于孙府这边,明早我自会差人来报个信,说明情况。走。”
最后那个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步一乔知道,此刻再多的推脱都已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更深的怀疑。
“……是,奴婢遵命。”
她垂下眼,迈开脚步。心里却忍不住低咒:婚期不都择的良辰吉日?这算哪门子的吉日!孙权没寻着,反倒被吕蒙抓个正着。
步一乔郁闷地跟在吕蒙身后。
此人脚步看似因酒意略沉,行进路线却异常清晰,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夜间巡逻。
“吕蒙将军真的醉了吗?”
“还能再喝三百坛!”
两人这一路,竟真未撞见任何一队巡街的守卫。
吕蒙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了步一乔一眼。
“到了。”
“既已护送大人安然回府,奴婢职责已尽。夜已深,不敢再扰,这便回去了。”
说完便欲转身。
“且慢。夜已深沉,你独自返回孙府,若路上出了差池,反是某之过。”
“不打紧的,大人!奴婢跑快些,没人发现,一会儿就到了。”
“我说你一个小小侍女,哪来这么多话!”吕蒙眉头一皱,“跟上。”
步一乔终于也失了耐心。
“大人若有吩咐不妨明言!要杀要剐,也好让奴婢死个明白!”
吕蒙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杀你?剐你?若真想取你性命,你现在……还能站着同我说话?”
步一乔背脊僵直,却仍梗着脖子没有后退。
吕蒙不再看她,转身朝廊下行去。
“想知道我想做什么,就跟上。或者你也可以试试,看你跑不跑得过我府里的亲卫。”
步一乔盯着吕蒙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
留下,是未知的险局。
逃走……她瞥向远处悄然无声移近的黑影,心沉了下去。
*
吕蒙并未将她带入正堂,而是绕过后院,来到一处偏僻的暖阁。
他推门而入,步一乔立在门槛处,犹豫着不肯再进。
“进来,关门。”
吕蒙径自在矮榻边坐下,随手拿起小炉上温着的酒,自斟了一杯。
步一乔反手合上门,却依旧不肯入室。
“大人到底……”
“抓个人陪我罢了。”
“……啊?”
吕蒙又倒了一杯酒,朝她推了推,“会喝酒吗?不会也多少喝点。一个人喝,无趣得很。”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转折,让步一乔脑中一片混乱。
毕竟眼前之人,可是当初拿着刀追杀她一路的吕子明啊。
“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低微,岂敢与大人同席饮酒?”
“身份?”吕蒙嗤笑一声,“仲谋对你如此上心,出行在外仍时时惦念。若非家世所限,今日与仲谋成婚的,不该是你才对?”
步一乔眉头微蹙,“你认得我?”
“仲谋身边的人都认得你,也都得了吩咐,往后需对你多加照拂。想你今夜在孙府必定难熬,便顺道拎你来这儿了。”
吕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喝酒,或者干坐着,随你。睡醒我再送你回去。”
步一乔沉默良久,终于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酒液上,又移向吕蒙。
“奴婢斗胆一问,大人此举,究竟是念着与孙将军的话照拂……还是另有所图?”
吕蒙反问:“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吕子明,是个会绕弯子算计女人的人?”
“是有人叫你来盯着我的,对吗?我猜……是都督的意思吧。”
“为何不是仲谋自己?他既能嘱咐旁人照拂你,自然也能嘱咐旁人看着你。”
步一乔思忖,的确有可能。
吕蒙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毫无征兆地大笑,道:
“多读书果然有用!骗你的,我像是如此闲心好的人?就是抓你来喝酒的,坐。”
步一乔突然觉得自己思虑得如此认真,就像个傻子。她气鼓鼓地坐在吕蒙对面,扫视一圈桌案,竟全是酒。
“我不会喝酒。”
“一口都不会?”
“一口醉。万一醉后失态,闹出什么乱子。”
“什么乱子?酒后乱性?无妨,今夜我陪你睡便是。”
“……吕子明你脑子有问题吧!”
说完,步一乔立马闭嘴。又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
吕蒙却浑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挥手。
“那怎么了!仲谋和新夫人睡,你跟我喝酒,我跟你睡,岂不美哉!”
“美你个头啊!你是不喝酒脑子笨,喝了酒脑子直接废掉是吧!”
“嚯哟!有气势!要不要比比谁酒量大!”
步一乔无奈扶额,“都说了我不会喝啊!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话!”
“来来来,满上满上!”吕蒙乐呵呵地将桌上所有杯盏倒满,“一起喝,看谁先倒下!你若先倒下,我便背你回我屋休息!若是我先倒……你想干嘛?”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不要去你屋睡!”
“那去别的屋睡也行,有的是空厢房。来,喝!”
步一乔彻底无话可说。
也罢。吕蒙既知自己是孙权“嘱咐照拂”的人,量他也不敢真做什么出格之事。更何况……这一整日的惊惶、酸楚与强撑,也确实需要些什么来麻痹、来忘却。
昨日种种,若能溺于杯酒之中,暂得一夜糊涂,或许反而是解脱。
“大人可别忘了派人去孙府知会一声。不然明日我因‘旷工’被赶出去,可就真得赖在您这儿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率先举起一杯,朝步一乔示意,然后仰头饮尽,杯底朝下,滴酒未剩。
步一乔看着自己面前清冽却灼人的液体,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咳咳咳咳咳——好辣!这什么酒?!”
“忘忧酒!再来一盏!”
*
【二月廿九,孙府】
孙权将府内寻了个遍,也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询问与步一乔同屋的侍女,皆道从晨起便不曾见过她。
正凝眉思忖间,恰有侍从来报,吕府遣人传话。
来人恭敬禀道:“启禀将军,一乔姑娘昨夜与我家大人同回府中,眼下酒意未消,尚在安睡。特吩咐小人禀明,晚些他亲自送姑娘回来。”
孙权静立片刻,面上未见波澜,只颔首:“知道了。”
待来人退下,他逐渐收紧的拳青筋突起。
有侍从走来提醒道:“二公子,夫人与主公已在主屋等候。”
新婚次日清晨,新妇拜见公婆,是正式成为孙家一份子的仪礼。
“去回禀,我有紧急军务需即刻处理,请母亲与兄长先行受礼,不必等我。”
说罢,孙权转身,朝马厩方向大步而去。
第91章 坠星
◎误会◎
晨光微熹,孙权策马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径直来到吕府门前。
他未等通报便大步踏入,守门士卒面面相觑,不敢阻拦。
“子明何在?”
“大人昨夜饮酒,尚未起身……”
“带我去。”
穿过庭院,行至厢房外,管事支吾道:“大人……昨夜携了位姑娘同宿,怕是不便。”
孙权脚步未停。
房门半掩。他透过缝隙,看见吕蒙背对门口,正弯腰对着榻上之人,手中端着碗盏。
“……慢点,我又不喝,没人跟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