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常说,人生倥偬,年少能相见时,定要好好看着,好好记着。这乱世聚散不由人,往后……怕是想见一面都难了。”
孙尚香话音落下,四周静了片刻。
步一乔没接话,倒是徐媛笑着理了理孙松的襁褓边,指尖在孩子柔嫩的脸颊上抚过。
“尚香跟着二哥久了,竟也学来这老气横秋的调子。”
“就是!都怪二哥!” 孙尚香立时接过话头,方才那点怅然瞬间散了,又变回那个娇嗔灵动的模样。
三姊妹在一旁笑得不亦乐乎,孙茹扯了扯步一乔的袖子,好奇问道:“一乔也觉得二叔老气横秋吗?”
“我啊……”步一乔沉吟片刻,“我倒觉得还好。大抵……我自己本也是个无趣的人吧。”
两个无趣的人相逢,便编造出了这场惊世骇俗的故事。
*
正说笑着,前厅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新人要入洞房了。宾客们簇拥着那对红衣璧人往后院去,笑声、贺喜声混成一片。
步一乔站起身,对孩子们柔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回房歇息了。”
几个孩子虽意犹未尽,见步一乔神色坚定,也只得乖乖起身。孙绍还踮脚朝热闹处望了望,被步一乔轻轻按了按肩头。
“明日醒来,喜糖还给你们留着。这会儿再不睡,明早起不来,可要错过了。”
徐媛抱着孙松,朝步一乔微微颔首:“有劳你了。”说罢便带着尚香,引着孩子们往内院去。
人影渐远,廊下转眼只剩步一乔一人。
前厅空寂下来,只余杯盘狼藉,烛影摇红。她独自立了半晌,目光虚虚掠过满庭残宴,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远处,隐约传来新房门扉合上的轻响。
步一乔忽然想起了自己不算正式的“洞房花烛夜”,缠绕的青丝,温热的酒,意犹未尽的称呼。
“夫君……”
“叫谁夫君呢?”
阿舒是来寻步一乔一同收拾残席的,见她怔怔出神,便想先逗她一逗。
步一乔蓦地回神,颊边竟有些发热,好在廊下光线昏昏,看不真切。
“望着婚宴,心生羡慕罢了。”
阿舒咯咯笑起来,也不深究,只挽了她的胳膊:“走吧,活儿还多着呢。前头那些碗盏,怕是要收到三更天呢。唉,还想着溜去听墙角呢,这下可好,全耽搁了。”
步一乔任她拉着往前走,走过廊柱时,目光仍不经意地掠过那扇贴着双喜的窗。
烛光在窗纸上晕开温暖的光晕,成双的影,轻轻摇曳。
“诶,你听见没?”阿舒忽然拽住她,竖起耳朵。
步一乔驻足。
隐隐约约的,真有说笑声从新房那头飘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却透着股鲜活泼的喜气。阿舒眼睛亮了,拽着她袖子晃:“要不……咱们绕过去?就瞧一眼!”
步一乔看着阿舒跃跃欲试的模样,又望了望那片暖光,终究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人家的好日子,咱们……别扰了。”
“怕什么!不坏规矩!走走走!”
阿舒却来了劲,非要拉她去,手劲儿大得很。
步一乔被她拽得踉跄半步,还未来得及挣开,已被半拖半拉地扯到了新房窗下。
“咦?怎么没声音啊?”
“阿舒,要不我们——”
“嘘——你听。”
阿舒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步一乔屏息。
极轻的、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从里面传来,接着,是满足般的轻叹,气息悠长,又如某种难以言喻的缠绵。
步一乔一万个后悔自己到了这儿。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谁在外面?!”屋内传来男子的询问。
步一乔脸色煞白,再不敢停留,拉上阿舒落荒而逃。
“欸!跑什么呀!”
“该忙正事儿了,去晚了会被骂的。”
两人转过回廊,正撞见同屋的另一位侍女端着铜盆迎面走来。她狐疑地看了看神色仓促的两人:“阿舒,一乔,你们去哪儿了?”
阿舒朝新房方向指了指,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侍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笑问:“你们……去主公和乔夫人厢房外头偷听什么了?”
“啊?”步一乔和阿舒异口同声,俱是一愣。
步一乔再次回头望去,刚才心神不宁,来去匆匆,没曾想真是孙策的屋。所以方才屋内欢愉之人是……孙策和大乔?!
“行啦,快去干活吧,明儿还有得忙呢。”
*
收拾完一切,也只剩两个时辰便是天明,阿舒也破灭了去偷听的念头,拉上步一乔回厢房睡觉。
可步一乔哪里睡得着。
今夜,可是他与明媒正娶的第一位夫人的洞房花烛夜。
即便没有感情,即便只是联盟,但礼法是周全的,仪式是公开的,宾客是云集的。
步一乔翻了个身,蜷缩起来,祈祷着赶紧天明,让她见到他。
“我果然还是……不想你碰别人……我知道不行……得有子嗣继承皇位啊……”
心中默默念叨完,步一乔在黑暗中睁开眼。
“若他只碰我,这生娃重任,不就给我了吗……”
生娃、女人,步一乔此生没觉得这两件事儿如此难以抉择。
“都怪孙权……你这般欺负我,我去偷窥一番……很公平吧。”
第90章 霄月
◎今朝有酒今朝醉◎
阿舒的呼吸已均匀绵长,步一乔赤足踩下榻,连外衫都没披,如游鱼般滑出房门。
“已经这个点儿,也该睡——呸,那可是孙仲谋啊,发狠忘了情,这个点定然没睡!”
她贴着墙根挪步,轻车熟路溜到洞房外不远处的树后躲藏。
屋内烛光已灭,望不见动静。
“竟然已经睡了吗……”
她提起裙角,一步步挪到门前,将耳朵贴上门缝:没有鼾声,没有私语,连衣物摩挲的窸窣都无。
她试着轻推。
门竟未闩,无声滑开一掌宽的缝隙。
内室昏暗,鸳鸯锦帐低垂,地面散落着几件红衣,是新人的喜服,交叠在一处。
步一乔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反手将门扉掩上。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人似乎坐起身,帐幔被撩开一角。
步一乔慌忙隐匿在阴影中,死死捂住嘴。
“何人?”是谢夫人的声音。
静了片刻,谢夫人似乎确认无人,便放下了帷幔,内室重归寂静。
黑暗里,步一乔努力平复呼吸、按捺心跳,盯着地上那两件交叠的喜服,屏住全部心神,竭力去捕捉这屋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可她等了又等,除了谢夫人清浅的呼吸,这屋里,竟再无第三个人的声息。
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步一乔鼓足勇气,朝着床榻又挪近些。
帐中只有谢夫人独自安睡。
孙权根本不在这里?!
怎么会?礼成之时,多少人亲眼看着他们被送入洞房!他人呢?!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步一乔强迫自己从震骇中抽离,像来时一样,将身形压到最低,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去。
推开未曾闩紧的门,木质的“咿呀”声几乎让她魂飞魄散。确认内里依旧安眠般的寂静,她才滑出门外。
那么,孙权会在哪儿?断不会离开孙府,他此刻必然在什么地方。
转过修竹,就在她准备踏入通往书房的回廊时,拐角处,一道高大的人影几乎是凭空出现,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她的前路上。
步一乔猛地刹住脚步,但还是直直撞上来者胸膛。
“孙府的侍女?大半夜的,往哪儿去?”
些许熟悉的嗓音,以及浓烈的酒气。步一乔捂着额头抬眼望去,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奴、奴婢惊扰大人了!刚在后头干完活儿,想赶回下房歇息。不知大人为何……在此??”
吕蒙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含糊道:“酒醒了,找茅房……走岔了路。”
听他这般说,步一乔心头稍定,连忙侧身指引:“回大人,茅房在西院角门附近,从此处沿回廊右转,过第二个月洞门便是。”
说完她敛衽一礼,转身欲退:“夜色已深,奴婢不敢耽误大人,先行告退。”
“慢着。”
吕蒙身形微晃,一手扶住廊柱,一手随意地朝她点了点:“你认得路,前头带路。这深更半夜,某醉眼昏花,若是再走岔了,惊扰了旁人,反倒不好。”
步一乔无可奈何,只得应了声“是。”
夜凉如水,回廊里只余下两人脚步声,和吕蒙身上尚未散尽的酒气。步一乔刻意将步子放得轻快,只想早些将他带到地方,自己好脱身。
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矮房前,步一乔侧身垂首:“大人,便是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