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过那截红绳,极为认真地将融合的发丝系紧,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结发为夫妻,生死不分离。”孙权低声道。
又用剩余的红绳,仔细地缠绕在步一乔纤细的腕上,系成一个简单的平安扣。
“此去路远,险阻难测。以此为念。以此为约。等我接你回家。”
步一乔握紧掌心温热的发结,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抬起眼望着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孙权……孙仲谋……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她猛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咸涩的泪意,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恨、不甘与眷恋,近乎凶狠地烙印在他的唇上。
“我才不要你接,我要你好好守住江东。”
“若是让我历史书上,看到你又做什么傻事……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孙权轻笑,却满是苦涩。
“这话,我为何听出了永别的意味……”
步一乔环住他的脖颈,缱绻低语:“明知故问。你让我如此沉沦于你,怎舍得就此与你永别。”
下次再见,重逢何时何地,你不是很清楚吗。
“一乔……”
“最后的日子,想多听你唤我夫人。夫君。”
孙权眼眶含着泪,抽噎着。
“夫人,我爱你。”
孙仲谋永远记得,那时步一乔对他说,千年以后的人表达爱意,都是用“我爱你”三个字。
*
三日,一晃而过。
步一乔包裹得严实,兜帽掩盖,趁着天色未亮,于庐江城门口,与返回许都的曹操使者碰面。
交接的仪式简短到近乎沉默,只有文书与印信的交换。
“这位,便是乔夫人?”
一旁的孙权神情恍惚,怔愣良久,终于极慢、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正是。”周瑜适时上前半步,接过了话头,“夫人体弱,受不得风寒,还请使者途中多加照拂。”
使者了然般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夫人,请登车。”
步一乔始终未发一言,扶住车辕,径直踏入了车厢。没注意到孙权快速伸出又收回的手。
车门合拢,彻底隔绝内外。
“请将军、都督放心,在下必将夫人平安护送至许都。”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孙权站在原地,凝望尽头那片空茫处。周瑜示意其余人先行,自己则留在主公身侧,默然相伴。
直到最后一缕车马声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孙权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更多的表情。
“公瑾兄……我虽答应过兄长,不会再展露脆弱,可……”
周瑜了然,牵住孙权的手道:“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仲谋若想哭,便哭吧。”
孙权垂着头,肩背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咬着牙关,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雪地上。
他抬手死死抵住额头,仿佛想将痛楚与无力生生按回去。
周瑜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劝慰,只是望着别处默默陪伴。
良久,孙权渐渐平息。他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再抬头时,眼底血丝未退,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取代。
“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我……”
他顿了顿,神情倏变。
“孤,是江东之主,绝不可再为私情所困,误了江山社稷。”
*
马车上,步一乔困乏得厉害,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她抬起手,指尖随意拭去那点湿意,动作有些迟钝。
太累了。连续三日几乎未眠,精神与身体都绷紧到了极致,如今骤然松弛下来,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
“这么搞……我不会又怀孕吧?”步一乔无奈苦笑,“应该不会……身子争口气啊。我才不要落得个‘带球跑’的荒唐角色。”
那太狼狈,也太讽刺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片刻后,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紧紧攥住了袖中那枚小小的发结。
“接下来,该执行计划下一步。逃出许都,去邺城,找甄霖。”
至于孙权……他是个懂得轻重之人,知道该怎么做。
“别做傻事啊孙仲谋,否则这一别,就真是千年万年,再难相见了。”
无论是这乱世三国,还是千年之后的未来。
*
北上之路漫长,使者与步一乔除去必要的进食与短眠,几乎马不停蹄,生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可这世道,又怎会一路太平?
距离许都百里之地,正当他们穿过一处山坳密林时,前方道路中央被几截胡乱砍伐的树干挡住。车夫急急勒马,马车骤然一顿。
林间人影晃动,五六个手持利刃的汉子钻了出来,为首的独眼啐了一口,刀尖直指马车。
“车上的人,留下钱财细软,老子饶你们性命!”
使者脸色一沉,手已按上腰间佩剑,压低声音对车内道:“夫人勿动,我来应对。”
步一乔在车内屏住呼吸,偷偷望向车窗外。
使者掀帘下车,试图周旋:“诸位好汉,我们乃是北行探亲的寻常人家,并无多少资财。些许盘缠,愿奉与诸位,只求行个方便。”
他边说,边解下腰间的钱袋,掂了掂,丢了过去。
为首的独眼接过钱袋,掂量一下,嗤笑一声:“就这点?看你马车还算齐整,里头藏的怕是更值钱吧?兄弟几个,搜!”
眼看两个匪徒就要逼近马车,使者知道无法善了,铮然拔剑:“那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剑光闪动,瞬间与两名匪徒斗在一处。使者身手不弱,但对方人多,且亡命之徒出手狠辣,一时竟被缠住。为首的独眼已趁机绕到马车侧后方,伸手扯开车帘。
见步一乔一女子端坐车内,手中并无兵器,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发结。
独眼咧嘴笑了,“嘿嘿,真是巧了啊,劫财又劫色。这等美人,莫非是谁家夫人?人妻啊……老子喜欢!”
使者一听,面色大变,怒吼道:“不许碰她!那是曹公要的人,你要是敢——”
一刀劈下,使者殒命。
使者倒下,车夫亦早已倒在血泊之中。荒野之间,除了这群“匪徒”,便只剩她一人。
步一乔却不见惧色,反倒轻轻笑出了声。她甚至探出身,拍了拍独眼汉子的肩。
“演得真像,方才差点连我也唬住了。”
说罢,她目光越过独眼之人肩头,投向车外正在沉静指挥手下收敛尸首的男人。
“久仰大名,苏飞大人。”
第80章 缘
◎陪在他身边,直到这第二条命的最后一天◎
收拾完尸体,苏飞将劫匪的费用结算后,现场只剩下三人与马车。
刀刃上的血珠被甘宁随手甩落在沙土里,他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脸上的眼罩,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硌得老子眼窝子疼,摘了算了。”
话音未落,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步一乔一把按了下去。
“想吓人吗?不准取。”
甘宁啧了一声,满脸不耐:“难受死了!”
步一乔非但没松手,反而逼近一步,仰头直视着他那只被罩住的眼:“难受也不准取!给我老实戴着!”
甘宁被她呛得一愣,随即气笑了:“行啊你!老子千里迢迢赶来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信中求的是苏飞,再说,你要我应的事,我不是应了么?”
甘宁顿时语塞,只咂了下舌。一旁的苏飞仍是初次见她,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姑娘……替代了哪位?史书上步氏女子……莫非是步练师?”
“可惜,我离庐江前,刚同本尊打过照面。”
“那这是……?”苏飞愈发疑惑。
“谁也没替代。”步一乔耸肩,“大概,我是此世最特别的那个。”她话锋一转,“你们呢?从江夏溜出来,黄祖没起疑?”
甘宁火气霎时窜起:“一兵一卒一袋米都没拿他的!没顺手把他脑袋捎走,已是老子慈悲!”
步一乔大笑,发出邀请:“难得逃出来,要不要跟我去邺城走走?”
“你当老子跑出来干嘛的!是出来干大事的!名留青史!”
“正好,袁氏大本营邺城,去把袁本初干了,保管天下闻名。”
“真的?!”
见甘宁眼亮,苏飞眉头一蹙,沉声道:“临行前说好的,凡事需商量后决断。”
“横竖你要送她去邺城,顺路而已。”
“临行前说好的,凡事需商量后决断。”苏飞重复,语气分毫未变。
“这事儿咱不是早议过了么?”
“临行前说好的,凡事需商量后决断。”第三遍,字字清晰。
“……得得得,我错了。现在商量,行么?”甘宁气势萎了半截,“咱能去邺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