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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一乔走到厢房外,没有立刻推门。
她在阶前坐下,望着庭院里越积越深的雪,一动不动。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尽是待会儿孙权若回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他。
“今夜你通宵工作吧,别回来了……”
习惯了同处一室,到了这种时候,反倒不知该如何相见。
雪越下越紧,落在她的肩头、发梢,渐渐覆了一层薄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回头,那人也没靠近,只在不远处停住。
“外面冷。”
步一乔依旧望着远处书房窗纸透出的、那片昏黄的光。
“主公忙完了?”
“忙完了。”
“嗯。”
孙权在她身侧坐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一同望着庭院。
雪落无声,良久,孙权抬手,拂去她发间积落的雪花。
步一乔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进去吧。”
她终于侧过脸看他。夜色里,他的眉眼模糊在雪幕之后,唯有目光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好。”
她起身,朝他伸出手。孙权握住,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
两只手就这样牵着,一步一步走回厢房。谁也没有提许都之事,没有提那些不得不做的抉择。
门槛跨过,房门合上。室内热气扑面而来,融化了身上的积雪。
步一乔松开手,走到炭盆边蹲下,拨了拨将熄的余烬。孙权立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在微光里显得单薄。
“添些炭吧。”他说。
“不用了。不冷。”
孙权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肩并着肩,望着盆中最后一点暗红的火星。
“腊月廿三,”步一乔忽然开口,“是祭灶的日子。”
“嗯。”
“北方的灶糖……不知是什么滋味。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方呢。”
孙权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他只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这一次,步一乔没有抽回。
“孙权。”她唤他,不是“主公”,也不是“仲谋”。
“嗯。”
“我收回以前对你说的很多话。”
“……什么话?”
“挺多的,一时想不起全部,只记得一句。”步一乔深吸一口气,眼神失焦,“但说来……那句话,真是我说的么?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人在说吗。”
“什么话?”
“只娶我。不娶别人,只与我一人……我提的是假如,你答的是定然。然后……”
许下承诺的是你,背弃承诺的是你。
可推你背誓的……却是我。
她没有说下去。
火星“噼啪”一声,彻底灭了。
“还有多少时日?”步一乔问。
“……三日。”孙权答。
“三日啊……好快。”步一乔忽地轻笑,“看来是来不及回吴郡,向吴夫人致歉了。”
反正,也用不着了。
炭盆彻底暗下去,寒意从四面漫上来,孙权握紧她的手。
“等一切落定,我会接你回来。”
步一乔没有应声,只是起身轻轻说:“睡觉吧,你也累一天了。”
她走向内室,孙权仍坐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眸光逐渐暗淡。
“一乔……”
“嗯?”
没曾想人又折返,站在他跟前。孙权扬起惆怅的脸,望着步一乔。
她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一个人睡,被窝凉,最后几日,也得劳烦主公替我暖暖。”
孙权心口抽得疼,手臂却已将她拥紧。他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她颈侧,隐忍着濒临崩溃。
步一乔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最后的暖意里。
他抱起她走向内室,锦衾冰凉,相贴的肌肤是唯一的热源。没有言语,也没有更深的缠绵,只有紧紧交握的手,和落在发间、眉心、唇畔那些细碎而潮湿的吻。
像在确认,也像在告别。
更漏一声一声,缓慢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光。步一乔在昏暗里睁着眼,听着身侧逐渐均匀的呼吸。她抽出手,指尖虚悬,隔着一寸的距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
最终,那手指还是收了回来。
天将亮时,孙权在朦胧中下意识收紧手臂,却只揽到一片空冷的衾枕。
枕畔余温尚在,人已不见。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许久未动,直到晨光彻底浸透窗纸,映亮满室孤清。
“就这么逃走吧,一乔……是我背誓……是我无能。”
孙权翻身下榻,踩上榻边的鞋,倏地顿住。
两双鞋,步一乔的鞋还在。
他慌忙起身去寻,赤足冲向外室。晨光熹微里,步一乔只着单衣,抱着膝,静静坐在冰冷的炭盆边。
听见声响,她转过头来,脸色苍白。
“吵醒你了?”
孙权几步上前,将她冰凉的身子连同未尽的话一同裹进怀里。
“我以为……”他的声音在哽咽。
“以为我走了?我也想过的。可转念一想,我答应和你一起守护伯符留下的基业,又怎可临阵脱逃呢。”
步一乔任他抱着,眉眼微弯。
“答应你的事,我从未食言。这次,也不例外。”
她回抱住孙权颤抖的身子,扬起暖笑。
“我的脚还光着,主公若不急着工作,要不要与我,再赖会儿床?最后的时日……我想尽可能和你在一起,夫君。”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我心脏都一抽一抽地酸涩,hhhhh,感觉我真的没把步一乔塑造到位呢,其实她在我心中还是个挺好的姑娘的,奈何……唉,是我对不起一乔!!!!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我们下一章再见!话说上一章居然过审了!震惊!开心!
第79章 宣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于是,两个人如同真做了新婚夫妻,发了狠忘了情,眼中只有彼此充满情欲的双眸。
“主公这……该如何是好啊,大都督。”吕范不禁问道。
门外,周瑜、鲁肃、吕范三人望着整日紧闭的房门,不免担忧。
“三日而已,随他去吧。”周瑜说道。
鲁肃拢了拢衣袖,轻声喟叹:“此一去,关山难越,再见恐真是……遥遥无期了。主公心中之苦,你我最是明白。”
周瑜侧目看他,笑道:“子敬兄近日,倒是愈发多愁善感了。说来,还未正式贺喜。听闻尊夫人与内人孕期相近。明年,你我也是要为人父了。”
鲁肃一怔,随即苦笑:“是啊,她心软,最听不得这般别离之事。尤其她与步姑娘向来投缘,若知晓此情,怕是要垂泪伤怀,反倒伤了胎气。此事……乔夫人可知晓?”
“未曾告知。她如今身子重,心思又细,此事还是暂且瞒着为好。”
周瑜说着,目光重新落回那扇安静的门上,轻叹息。
“牵绊太深,难以决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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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哈……哈……啊!你干嘛!”
“又走神。”
“谁走神了!我这不是在专心学习嘛!”
步一乔手里的确握着竹简,不过是尚未展开的状态,不过手上需要抓着什么,提醒自己切勿晕睡过去。
孙权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轻巧地抽走那卷根本没展开的竹简,随手丢到榻边。
“专心?那说说看,刚才读的是《诗经》哪一篇?”
步一乔气息还未平复,嘴硬道:“《关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唔!”
这吻来得又急又深,直到她彻底软了身子,再顾不上什么诗书。软弱无力的手拍打着他,如挠痒一般,撩起更深的情愫。
“错了。你手里的,是《孙子兵法》。还说没走神。”
步一乔迷蒙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那被丢在角落的竹简上,隐约是“孙”字。
“兵不厌诈……”她小声嘟囔,不知是说书,还是说人。
孙权低笑一声,重新吻住她。竹简孤零零地躺在脚踏上,再无人理会。
衣裳布帛散落一地,满室旖旎春色,才不顾门外站着什么人,听见什么风声,此刻天地倒悬,纲常尽焚,唯余彼此滚烫的呼吸与肌肤相贴的战栗,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哀鸣。
步一乔喘息着靠坐在床榻边,身下垫着不知何时掉落的被褥,地板的冰凉不至于刺痛身子。
她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翻箱倒柜的孙权,直到他取出一根粗细适中的红绳和一把匕首,心生不妙。
“不会吧……来这套?我可没这癖好。”
孙权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挑起她一缕青丝,用匕首利落地割断。他又割下自己的一缕,将两缕头发仔细地缠绕在一起。
步一乔怔怔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