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答案出乎步一乔的意料,她惊愕地回头。
“你知道?”
孙权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后道:“瞒着你,我派人彻查了此事。”
步一乔怔愣许久,忽地冷笑。
“知道是谁,有何感想?”
“……很失望。”
“只是失望?”
孙权微微颔首,“叔弼与我相差不过一岁,且我自小待他宽厚。他竟——”
“停!”步一乔打断他,“这是你查出的结果?”
“我还在你房中,发现了一块残余的布料。是你反抗时留下的吧。”
他是说当时自己留在房中的桌案上,引贼人上钩的碎步?可那不是孙翊和徐夫人发现的?怎么成他孙权发现的了?
两个人看似在说同一件事,又好似没有。
“那明显是一块有灼烧痕迹的布,怎么可能是手撕下来的!”
“灼烧?”孙权反问,“那件衣裳,是你烧的?为何?为了包庇叔弼?包庇下药害你之人?”
“孙翊是被孙辅以徐夫人母族性命相胁,不得已而为之!”
“孙辅向来针对的是我,又为何要对你下手?”孙权起身,步步紧逼,“除非他早知道你腹中是我的骨肉。可这件事,本该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步一乔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在月光下死死盯住孙权沉静的面容。一瞬间,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成线。
她缓缓勾起苦笑道:“好啊孙仲谋……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坦白。”
“所以,究竟是什么,逼你对自己狠心至此?”
夜风掠过,吹起步一乔散落的鬓发。
“因为,我不想生。”
六个字轻轻落下,却让孙权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里是三国乱世,他是东吴开国皇帝的长子,将来必将卷入后宫之争的一员。”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备受宠爱长大,然后深陷他父亲亲手布下的局,与手足相残到两败俱伤后,或流放,或赐死。”
*
正史所载,孙权晚年,因长女全公主孙鲁班与太子孙和之母结怨,不断进谗,更联合朝臣拥立鲁王孙霸。加之孙权态度暧昧,终酿成惨烈的“二宫之争”。
朝臣为此分裂对立,太子党核心陆逊竟被孙权活活气死。
这场内斗持续八年,最终以太子孙和被废、鲁王孙霸被赐死告终。东吴元气大伤,根基动摇,埋下了覆灭的伏笔。
自读罢《吴书》,步一乔最厌一人,毫不掩饰,那便是孙鲁班。
而此人,正是步练师之女。
“二宫之争”本与步练师无关,步一乔心中清楚不该牵连。可——若非孙权对步练师极尽宠爱,进而娇纵孙鲁班至此,东吴又何至于衰亡得那样快?
步一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忽又警觉,怕孙权盛怒之下有何举动,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孙权静立不动,他没有怒,也没有问,只是那样看着她。良久,才低低开口:
“所以……你因尚未发生的未来,便判了我们的孩子死刑?”
“那不是‘尚未发生’,那是注定会发生的历史。你比我更清楚,帝王之家,何来骨肉温情?”
“你口口声声的历史,写的真是你我这一生么?”
孙权向前一步。
“你凭什么认定,你我之子,定会走上那条老路?”
“因为你终究会成为吴大帝,因为帝王的权术与制衡,早已刻进你的骨血里。”
步一乔再次后退。
“纵使你今日爱我宠我,来日为了朝局平衡、为了制衡士族、为了你心中的江东,你依然会将他当作棋子。”
话音落下,庭院陷入一片死寂,孙权沉眸久久凝视着她。
步一乔紧张到咬唇,连连后退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廊柱。
孙权忽然笑了,走到她跟前。
“不爱听我说话,一意孤行,还总给自己招惹是非,我为何偏偏心悦你这样的姑娘?”
“那是你的事儿……”
“当初你将身孕一事告知我,我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若你不想要这孩子,只管告诉我,我都依你。”
步一乔张了张口,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寸寸松动。
“那为何……为何还要设下这样的局?逼我说实话?”
孙权轻轻摇头,“我设局,不会用你的安危作筹码。”
“我设局,也没用你的安危呀。”
“但你伤了自己。”他声音陡然转沉,“步一乔,你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也是在剜我的心?”
孙权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真不知该说你傻,还是聪明过了头。我既应允只与你一人成婚,何来后宫?与谁相争?你本就不在你所熟读的史书之中,又如何断定,眼前的路必会走向史册所载的结局?”
步一乔突然一声笑,伸手勾住孙权的腰带,将人拉近。孙权却反应极快,抬臂撑在她身侧的廊柱上,未将重量全然压向她。
得逞的步一乔仰起脸,漾起狡黠,顺势将面颊埋入他衣襟间。
“主公今夜,可愿与我在书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
第76章 囍
◎天赐良缘,大喜临门◎
“但你伤了自己。步一乔,你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也是在剜我的心?”
孙权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真不知该说你傻,还是聪明过了头。我既应允只与你一人成婚,何来后宫?与谁相争?你本就不在你所熟读的史书之中,又如何断定,眼前的路必会走向史册所载的结局?”
是啊,自己本就是这段历史以外的人,是全新的变数。
这个道理自己一直都懂,只是,尘埃落定的故事比谁都背得认真、仔细,是她步一乔无法忽视的事实。
步一乔突然一声笑,是解开心结的笑。
“主公原来也是个脸盲呢。”
“嗯?”
步一乔仰起脸,“没发现我和谁,长得很像?”
孙权目光微凝,似在认真回想,却终究摇头:“谁?”
“噗嗤——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再仔细看看?”
孙权神色依旧茫然,仿佛将平生所见容颜皆在心头掠过一遍,仍无所获。
“像谁?”
“像……”她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偏不告诉你。若说了,你特地去找她怎么办?”
万一再看一眼,入了心呢。
步一乔伸手勾住孙权的腰带,将人轻轻拉近。孙权却反应极快,抬臂撑在她身侧的廊柱上,未将重量全然压向她。
得逞的步一乔仰起脸,眼中漾起狡黠的光,顺势将面颊埋入他衣襟间。
“主公今夜……可愿与我在书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
“弈棋?甚好,许久未曾对坐枰前,自当奉陪。”
步一乔眉梢微动,心中另有计较,便含笑应下。
“不过需添些彩头。每输一局,便要应允对方一桩要求。”
“好。”
*
夜色渐沉,书房内烛影摇红,碳火猩红。
棋盘置于案上,黑白分明。步一乔执白,孙权执黑,相对而坐。
“主公可要手下留情啊,小女子可非自幼习六艺的君子。”
“既定了彩头,自然要认真些。”
孙权眸光沉静,指尖黑子稳落天元。
起初十数手,步一乔下得行云流水,似是随意布局。孙权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待到中盘,白子忽然连成一片隐伏的杀机。她早年在现代习得的定式变招,悄然织成罗网。
孙权执棋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
步一乔托腮轻笑:“史书未载之事,棋盘上可多得是。”
他未应声,只将黑子落入一处看似无关的边角。三十手后,那片边角竟如活水般汇入中腹,反将她白棋大龙困于其中。
步一乔怔住。
“你所知的‘未来’,”孙权徐徐收子,“未必不能改写。”
她咬唇,推枰认输。
“第一局,我输了。愿赌服输。主公要什么?”
“第一个要求,往后无论遇何事,不可再伤自身分毫。”
步一乔心尖微颤,别过脸轻哼:“这算什么?不作数。不过……我答应你。重提一个。”
孙权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便换成——从今往后,你每次落子,都要看着我。”
步一乔耳根微热,却故意瞪他:“这又是什么古怪要求?”
“如此,”他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我才知你每步棋里,藏的是谋略,还是别的什么。”
“盯着你看还怎么专心下棋!不行,换一个!”
“方才不是夫人亲口说的‘愿赌服输’?怎的才首局,便要接连耍赖?”孙权玩弄着棋子沉吟,“那便玩点世俗间喜闻乐见的吧,想请夫人为我印个章,用你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