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59)

  谢昀审视地看着她,又看看哭得难以自抑的女儿,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也罢。你们去隔壁厢房说吧。文芯,注意你的身份!莫要再口出恶言!”

  谢文芯用帕子拭泪,狠狠瞪了苏晚一眼,率先转身向隔壁走去。苏晚对谢昀再行一礼,跟了上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侍女被谢文芯留在门外。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文芯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没了方才的悲切,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她转身,扬起手就要朝苏晚脸上扇去。

  苏晚早有防备,微微侧身,轻易避开了这一巴掌,同时抬手,抓住了谢文芯的手腕。

  “方夫人,”她声音淡淡,“这一巴掌,您打了我,出了气,就能让方大人活过来吗?就能改变他背着你,在烟雨楼私会其他女子的事实吗?”

  谢文芯被她说得一怔,随即更加愤怒,用力挣扎:“你胡说!铭岂他……他只是一时糊涂!都是你这个贱人勾引他!”

  “勾引?”苏晚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夫人,您当真觉得,方大人对我,是‘一时糊涂’?”

  她看着谢文芯瞬间苍白的脸色,缓缓道:“方大人生前如何,夫人比民女更清楚。他在外有多少红颜知己,有多少逢场作戏,甚至……有多少利用女色达成的交易。夫人您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烟雨楼那晚,他对我,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是‘掌控’。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便能让我就范,成为他手中的另一个工具。”

  苏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剥开方铭岂光鲜外表下的龌龊。

  谢文芯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反驳不出一个字。因为苏晚说的,正是她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事实。

  “夫人,您恨我,是因为我杀了他。”

  苏晚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同情,“可您有没有想过,真正杀了他的,是他自己的贪欲和野心?就算那晚没有我,也会有张晚李晚。他走的那条路,本就随时可能万劫不复。我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谢文芯颓然倒退两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痛哭起来。这一次的哭,不再是做戏,而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幻灭后的崩溃。

  苏晚看着她,没有上前安慰。

  有些脓疮,必须彻底捅破,才能挤出毒素。

  良久,谢文芯的哭声渐歇,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苏晚,恨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空洞。

  “那,那我该怎么办?铭岂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父亲他,他眼里只有他的大事,何曾真正为我们母女打算过?谢家……谢家不过当我们是维系与方家关系的工具罢了!”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家族抛弃,未来无依。

  苏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扶上她的肩膀,“夫人,方大人不在了,但您还有儿子,还有谢家女儿的身份。您不能倒。您得为自己,为您的儿子,争出一条路来。”

  “争?怎么争?”谢文芯迷茫。

  “谢家如今在淮州最大的对手是谁?”

  谢文芯想了想:“是,是赵衾?还有……李既白?”

  “李既白已不足为虑。”苏晚淡淡道,“但赵衾,以及他背后的漕帮,才是谢家真正想拔除的钉子。您父亲正在筹划此事。夫人,您若想在未来谢家的布局中有一席之地,不被边缘化,何不主动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谢文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

  “您能做很多。”

  苏晚声音更低,“比如,那位同样失去依靠的曾小姐。她与李既白相处之深,如今她自尽未遂,又被外界的人盯着,处境微妙。您以谢家女儿的身份去探望她,合情合理。或许能从她那里听到些有趣的消息呢?这些消息,对您父亲,或许很有用。”

  谢文芯怔住了,她没想到苏晚会提到曾钦宁,更没想到会给她指出这样一条路。

  “曾钦宁……她肯说吗?”谢文芯犹豫道。

  “说不说,在于您怎么问,也在于,她怎么想。”苏晚站起身,“她如今,未必不想找一条生路。毕竟,谢家才是淮州现在的主宰。”

  谢文芯低头沉思。丧夫之痛和对未来的恐慌,正在被一种新的可能性所取代。

  苏晚知道,火候已到。

  她不再多言,只道:“夫人可以慢慢考虑。民女言尽于此。只是提醒夫人,明日,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民女听闻,谢三爷往年此日,总会独自静思……”

  她说的含糊,却像针一样刺了谢文芯一下。她想起,明日似乎是父亲一个故人的忌日?父亲确实每年此日都心情不佳,闭门谢客。

  苏晚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明日,六月初五。

  前世谢昀的“死期”。

  *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

  谢昀今日心情不佳。这并非因为某个故人的忌日,而是江南汛期将至,他收到的几份关于河道疏浚与钱粮拨付的公文,都透着让他不悦的推诿。更令他烦躁的是,北边似乎有些异动。

  他屏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了一名最信任的老仆在门外听候。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第53章 “雁涟通”

  “父亲,是女儿。”门外传来谢文芯刻意放柔的声音。

  谢昀眉头微蹙,对这个昨日有些失控的女儿,他并无太多耐心。

  “何事?若无要紧事,晚些再说。”

  “父亲……”谢文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女儿,女儿想去看看曾家妹妹。如今铭岂不在了,女儿心里堵得慌,想找人说说话。求父亲允准。”

  谢昀揉了揉眉心,“你去吧。多带两个人,莫要失了礼数,也莫要乱说话。”

  “是,女儿多谢父亲。”谢文芯如释重负。

  她带着两名侍女,来到了曾钦宁养病的院落。与前几日“陪伴”不同,谢文芯的到来,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凄楚。

  曾钦宁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气色依旧苍白,“方夫人。”

  谢文芯让侍女将带来的滋补品放下,自己走到榻边坐下,未语泪先流:“曾妹妹,我、我心里苦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失去丈夫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半真半假地倾吐出来。她不再像昨日对苏晚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无依无靠的人。

  曾钦宁听着,偶尔递过帕子,轻声安慰几句。她的目光落在谢文芯红肿的眼睛,心中却明了了几分。

  这位方夫人,不是单纯来哭诉的。

  哭诉渐歇,谢文芯擦了擦眼泪,“曾妹妹,你说我们女人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依附父兄,依附夫婿,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我们这些女儿家,用完了,或是碍事了,随手就能弃掉。”

  曾钦宁眸光微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文芯觑着她的脸色,又道:“妹妹,我听说,你与欧阳家,还有些牵连?如今这般境地,他们可还管你?”

  曾钦宁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夫人……莫要再提了。钦宁如今,只想寻一条活路。”

  “活路?”谢文芯声音压得更低,“妹妹,不瞒你说,我也在寻活路。父亲他明日就要亲自提审李既白,据说已掌握了新的线索,要彻底坐实他的罪名,逼问出那要命的证据所在。此事过后,淮州局势必有大变。我们若不能在此之前,为自己寻个倚仗,或是……立下些功劳,只怕日后……”

  她的话半遮半掩,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曾钦宁沉默了许久,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夫人……钦宁确有一事,或许,或许能帮到老爷,也能换我一条生路。”

  “什么事?”谢文芯心跳加速。

  “关于……侯爷藏匿证据的地点。”曾钦宁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曾无意听他提及,淮州城内,有一处他早年间秘密购置的宅子,地契用的是化名。关键之物,就藏在那里。”

  谢文芯眼睛一亮:“当真?在何处?”

  曾钦宁摇了摇头:“我也只听了个大概,在城西柳条巷附近,具体却是不知。此事关乎重大,钦宁不敢妄言,更不敢直接禀报老爷,怕说不清楚,反惹猜疑……”

  她欲言又止,留足悬念。

  谢文芯心中快速盘算。这消息若是真的,无疑是份大功!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文芯带着依旧弱不禁风模样的曾钦宁,再次来到了谢昀的书房外。

  听完谢文芯添油加醋的禀报,谢昀的目光落在曾钦宁身上:“你说,你知道李既白藏匿证据的可能地点?”

  曾钦宁微微颤抖着,声音惶恐又急切:“是民女曾偶然听闻。李侯爷心思缜密,行事多有后手。那处宅子极为隐秘,或可一查。民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人宽宥,只求……只求大人看在民女今日坦诚的份上,日后……能给民女一个……一个不至于太过凄惨的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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