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掴在李既白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李既白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半边脸颊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却连抬手挡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苏晚似乎还不解气,她双手抓住李既白胸口的衣襟,用力摇晃,嘶声道: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
李既白任由她推搡捶打,靠在墙上。他喘息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看着我!”
苏晚扑上去,俯身逼近他,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肩头,力道看着极重,却都避开了他旧伤所在的地方。
李既白被她晃得头晕,却死死盯着她的脸。他多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从不是无心,可话到嘴边,只剩无尽的苦涩。
他活该,活该受她这般对待,若这些能让她少些恨,少些痛,便是再重的责罚,他都甘之如饴。
“还是不说?”
话音刚落,苏晚直起身,抬脚便往他小腿上踹去,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只看着凶狠,并未真的伤筋动骨。
李既白闷哼一声,抬眼看向她,眼眶已然泛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黎昭月也是这样,穿着相似的颜色,在前面放着纸鸢,对他笑靥如花。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湿意,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勾起了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固执,“苏晚,你太天真了。”
他怎会不知,她这般歇斯底里,或许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可他不能开口,但凡踏出一步,便是将她置于险地,他欠她的已然太多,绝不能再添一笔。
“天真?”苏晚直起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李既白缓缓靠回石壁,闭上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唯有心底的疼与愧疚,在疯狂蔓延:“无话可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裙与鬓发,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全然的漠然与厌弃:
“李既白,你不说也无妨。等你被押上法场,身首异处那日,便会知道,你如今死守的一切,有多可笑。”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到牢门边,用力拍打木门,“开门!跟这种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废物,没什么好说的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牢头打开了门。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鹅黄色的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视野里。
牢门再次关上,落锁,发出沉闷的声响。
牢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那盏油灯微弱的光,和角落里李既白一动不动的身影。
许久,许久。
李既白才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又摸着被她抓扯过的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暖。
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终于从喉间溢出,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终是落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知道,她方才那般凶狠,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谢昀必定在暗处盯着,她是在演戏,是在自保。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周全,这般作践自己,这般对他。
他不怨,半点都不怨。哪怕她真的恨他入骨,哪怕她往后真的嫁与他人,风光无限,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能远离这些阴谋诡计,他便是死在这牢里,也心甘情愿。
地牢外的甬道里,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
锁链响动,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苏晚,而是谢昀身边的亲随谢忠,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谢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牢内狼藉的景象和李既白脸上的红痕,“李既白,苏管事的话,你可听清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今已是阶下囚,何必还守着那些无用的东西?早些交代,或许还能少吃些苦头。”
李既白抬眸,目光坚毅,“本官……无话可说。”
“看好他。”谢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牢门再次锁上。
李既白将身体蜷缩进石壁的阴影里,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第52章 借刀杀人
苏晚走出淮州府大牢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站定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带暑气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里那阴冷霉烂的气息全部换出去。
回到驿馆,谢昀并未立刻召见她,似乎是对她在牢中的表现还算满意,给了她平复的时间。苏晚乐得清静,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推敲着婚礼当日的每一个细节。
赵衾那边送来了大婚礼服的式样图,用料皆是顶级云锦宋绣,纹样繁复华丽,价值不菲。随图附上的,还有一张醉仙楼的布局图和宾客初步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几乎囊括了淮州及附近州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一些与京城有联系的官绅名字。
第三日午后,谢昀再次召见。
这次不在凉亭,而是在他临时书房的外间。谢昀正对着一幅淮州水道图凝神细看,见苏晚进来,才转过身。
“苏管事在牢中所为,本官已听闻。”谢昀坐在书案后,神色平淡,“李既白……依旧嘴硬?”
苏晚垂首:“是民女无能,未能撬开他的嘴。他……对十年前旧事,讳莫如深。”
“无妨。”谢昀摆摆手,“当务之急,已不在他身上。”他话锋一转,“赵衾的婚礼,筹备得如何了?”
“回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赵二爷很是上心。”苏晚答道。
“嗯。”谢昀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苏晚,“你看看这个。”
苏晚接过,展开一看,心中微震。这是一份关于漕帮近年来劣迹的粗略汇总,强占码头、殴伤人命、贿赂官员……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谢昀的人,动作也不慢。而且,他给出的这份东西,显然比她自己暗中查到的更具“说服力”。
谢昀声音低沉,“本官已派人暗中接触了其中部分渔民,许以重利,晓以利害。届时,他们会按计划出现,陈诉冤情。你要做的,便是在合适的时机,引导他们。”
“大人思虑周全。”苏晚垂眸,“此外,民女觉得,婚礼当日,不妨让淮州府衙的衙役也在附近维持秩序。待百姓哭诉时,衙役可路过,将其请去府衙录下口供,形成正式案卷。如此一来,赵衾更难抵赖。”
“妙!”谢昀抚掌,“苏管事果然心思缜密。就按你说的办。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本官承诺你的,绝不会食言。届时,你便是协助朝廷铲除地方恶霸的功臣,过往种种,皆可一笔勾销。一个新的身份,一份安稳的富贵,唾手可得。”
“民女……全凭大人安排。”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一个头戴珠翠的年轻妇人在侍女的陪同下,款款走了进来。
妇人年约二十四五,容貌姣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她正是方铭岂的遗孀,谢昀的二女儿,谢文芯。
“父亲。”谢文芯对着谢昀福了福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坐在下首的苏晚。
谢昀微微蹙眉:“文芯,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陪陪你母亲?”
“母亲睡下了,女儿想着父亲公务繁忙,特来请安。”谢文芯声音柔婉,视线却牢牢钉在苏晚身上,“这位……便是苏管事吧?我早就想见见苏管事了。我夫君生前,可是对苏管事……念念不忘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谢昀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女儿此刻出现且语带机锋有些不悦,但并未斥责。
苏晚面色不变,依旧垂着眼睫:“方夫人节哀。方大人……或许是念及旧情,民女并不十分清楚。那日烟雨楼之事,实属意外,民女心中亦感不安。”
“不安?”谢文芯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苏晚更近,“你一句不安就完了?我夫君他……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死在你手里!苏晚,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勾引他,然后杀人灭口?!”
“文芯!休得胡言!”谢昀终于出声呵斥,“此事已有公论,是方铭岂行为不端,咎由自取,你莫要在此失态!”
“父亲!”谢文芯转身看向谢昀,眼泪流了下来,“您也帮着她说话?铭岂他……他再不好,也是我的夫君,是您女婿啊!他就这么死了,您让我以后怎么活?让我的孩子以后怎么做人?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这个扫把星!”
她情绪激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愤怒中。
谢昀面露不耐,却也不好对刚丧夫的女儿过于严厉。
苏晚看着这场面,忽然对谢昀盈盈一拜,“大人,方夫人痛失夫君,心情激荡,民女理解。或许……让民女与方夫人单独说几句话,解释清楚那晚的误会,也能稍慰夫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