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第二天下午,谢昀便派人“请”苏晚过来。
谢昀站在栏边,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背影显得有些沉凝。听到苏晚的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苏管事,”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官听说,你与赵衾的婚期……定了?”
苏晚在他身后几步处站定,语气恭顺:“回大人,是。”
“本官记得,前几日你才答应助本官收集赵衾罪证。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是何用意?”
苏晚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明鉴。民女如此做,正是为了更有效地对付赵衾,助大人一举扳倒漕帮!”
“哦?”谢昀挑眉,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大人试想,”苏晚深吸一口气,语气渐趋冷静,“赵衾在淮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耳目众多。若民女暗中查探,稍有风吹草动,必被他察觉。但若民女与他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入住涵碧轩,查阅账册岂不是易如反掌?届时,民女作为他的内人,所获证据才更为致命!”
她余光瞥见谢昀的神色松动了些,继续道:“再者,这场婚礼,声势越大,赵衾便越放松警惕,越觉得高枕无忧。他定会邀请所有与他交好的官员商贾到场,试图借此展示势力,震慑旁人。这岂非正是我们摸清他关系网的大好机会?”
谢昀眼神动了动。
苏晚的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要的,本就是能将漕帮连根拔起的机会。
苏晚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环:“而且,民女已暗中命人,在婚礼当日,设法将那些曾被漕帮逼得走投无路的苦主,以及受尽盘剥的渔民农户,悄悄引至醉仙楼附近!”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待婚礼最热闹,赵衾最为志得意满之时,让这些百姓当众哭诉冤屈,揭露漕帮恶行!届时,众目睽睽之下,这婚礼就变成民怨沸腾的‘公审’,他多年营造的威信将崩塌!”
她语气一顿,放缓了些,“谢大人您再适时出现,安抚百姓,主持公道,收集证言……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在,舆情汹汹,赵衾便是插翅也难逃!这淮州漕运的毒瘤,便可一举剜除!大人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也将如日中天!”
第51章 前世今生
谢昀听完,沉默了许久。他重新走回石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苏晚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女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谋划之深远,远超他最初预料。她不仅看穿了他的意图,更是主动将计就计,设计了一套更凌厉的反击方案。
“好一个‘大婚’变‘公审’!”谢昀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苏管事,你当真让本官……刮目相看。”
苏晚低下头:“民女不敢,只是为大人分忧,为百姓除害,竭尽所能罢了。”
谢昀话锋忽然一转:“你的计划,听起来不错。不过,本官还有一事,需你相助。”
“大人请讲。”
“李既白。”谢昀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微冷,“他虽已入狱,但本官总觉,他手中那些关于十年前旧案的证据并未完全浮出水面。此人狡诈,必有多手准备。那些东西,始终是个隐患。”
“大人的意思是……”
“你去见他。”
谢昀盯着苏晚的眼睛,“他如今身陷囹圄,心志动摇。而你……与他那位亡妻黎昭月容貌相似,又曾与他有过纠葛。或许,你能从他口中,套出那些证据真正的藏匿地点。”
苏晚微微皱眉:“大人,民女与李侯爷已势同水火,再去见他,只怕……”
“正因势同水火,他才更可能在你面前放松警惕,甚至……因爱生恨,口不择言。”谢昀语气带着诱导,“你放心,本官会安排妥当,让你单独见他。牢房之外,会有守卫,但内里,只有你们二人。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尽可便宜行事。本官只要结果——那些证据的下落。”
单独见面?这倒是出乎苏晚意料。谢昀竟敢如此安排,是对自己的掌控力极度自信,还是……另有深意?
苏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大人信得过民女,民女愿往一试。只是,民女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大人务必安排民女独自与李既白相见,莫要让任何旁人,哪怕是大人的亲信,在近处监听窥探。”苏晚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李既白此人机警多疑,若察觉有第三人在场,必定缄口不言,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污蔑民女。唯有营造出彻底私密的环境,才有可能让他卸下心防,吐露真言。”
“当然,本官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时间有限,你需把握机会。”
“是,民女明白。谢大人成全。”
离开凉亭,走在回廊上,初夏的风带着花香,苏晚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
去见李既白……在谢昀的眼皮底下,在他精心布置的牢笼里。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不过那又如何,谢昀怕是没有机会活到那时了。
*
淮州府大牢最深处,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两侧栅栏的影子拉扯得狰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气,还有累月积存下来的馊臭。
苏晚跟在牢头身后,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在这片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这是谢昀特意为她准备的,说是那位“黎夫人”最喜的亮色。
沉重的铁锁哗啦作响,木门被推开,露出更加狭窄的单人牢房,里面只有一张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板床。
李既白靠坐在石床内侧的阴影里,双目紧闭。他身上依旧穿着那日公堂上的常服,如今却早已沾满污迹褶皱,再没半分昔日靖安侯的矜贵模样。
墨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动静,也并未睁眼。
牢头将苏晚送入,低声说了句“最多一炷香”,便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方小小的囚笼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晚站在门口,离石床几步之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他。
她看着他更加消瘦的脸颊,看着他唇上干裂的纹路,看着他即使闭着眼也掩不住的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李既白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眸依旧深邃,只是里面原本的清冷,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茫所取代。他看向苏晚,目光在她那身鲜亮的鹅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苏晚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那笑意落在昏黄灯火里,带着几分扭曲的狠厉,半分温情也无。
“是啊,我来了。”她声音清脆,“来看看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靖安侯,如今落得何等狼狈下场。”
李既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地方还挺适合你的,李既白。”苏晚环顾四周,“阴暗,潮湿,发臭……就像你的心一样。待在这里,是不是让你感觉很熟悉,很自在?”
李既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怎么?没话说了?”
苏晚逼近一步,弯下腰,几乎与他平视,“当初在京城,在靖安侯府,你是何等威风?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像个笑话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李既白,那时候,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她冷笑,“而我,会风风光光地嫁给赵衾,成为淮州城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李既白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眼,定定地看着苏晚近在咫尺的脸,“昭昭……”
“别叫我昭昭!”苏晚猛地直起身,厉声打断他,“你不配!”
她看向他,语气尖锐,“不过,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更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她捏住李既白的下巴,“我问你,你手里那些关于十年前旧案,关于谢家的证据,到底藏在哪里?”
李既白听到证据二字,他扯了扯嘴角,“证据,什么证据?谢昀自己心里有鬼,便觉得人人手中都有他的把柄?”
“少装糊涂!”苏晚不耐地打断,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如今已是阶下囚,守着那些死物还有什么用?说出来,或许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李既白看着她,“我若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信吗?”
“我信吗?”苏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李既白,四年前你骗我去西境,一年前你骗我成婚,你对我就没有半分真心!”
李既白闭上了眼,仿佛不愿再看她,也像是耗尽了力气。
“随你信不信。我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苏晚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李既白下颌的皮肉里,“好,很好。李既白,这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