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沈牧口中证实这宫廷隐秘,依然让她心神剧震。
“那……李既白的父母?”
“老靖安侯夫妇,正是因为怀疑慧妃死因,借着南下的机会暗中调查。”沈牧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确实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皇后家族与江南漕帮以及盐政官员勾结,不仅贪墨巨额官银,还为皇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拿到确凿证据,准备回京复命时,却‘意外’遭遇了悍匪,全家……无一幸免。”沈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灭口!是皇后一族与他们在江南的爪牙,联手策划的谋杀!目的就是为了掩盖贵妃之死的真相,并除掉追查此事的靖安侯夫妇!”
苏晚只觉浑身冰冷。
“那本蓝色账册……”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沈牧沉声道,“那本册子,记录的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贪墨。它很可能就是当年老靖安侯夫妇未能送出的证据副本!里面必然记录了利用漕运销赃、转移财富、以及进行政治暗杀的种种罪行!而你之前说的云水缎……那可能就是皇后赏赐给江南爪牙的东西,被赵衾的父亲暗中记录了下来,作为要挟的把柄!”
“赵衾的父亲……”苏晚喃喃。
“赵筑,赵老帮主,当年就是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之一,不过,他暗中留下了这些证据。”沈牧分析道,“如今赵衾与赵铭争权,这本册子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致命的武器。”
苏晚心潮澎湃,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这已不仅仅是漕帮内斗或粮草之争,而是涉及宫廷血仇的泼天大案。
“苏姑娘,”沈牧郑重地看着她,“此事务必万分谨慎。你如今已被卷入中心,涉及之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你。找到那本册子,极可能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苏晚声音坚定:“先生,苏晚早已身处悬崖,退后一步是死,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更何况,黎家满门忠烈,却屡遭构陷。北境将士浴血,却有人为一己私欲断其粮草。如今更知晓此等血海冤情……若有机会,苏晚愿以身涉险,告慰亡魂!”
沈牧长叹了口气:“既如此,老夫会尽力助你。据我所知,赵家有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除了历代帮主,无人知晓。或许……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何处?”
“漕帮总舵,祠堂之下,有一处水下密室。”
水下密室……祠堂之下……
漕帮总舵守卫森严,祠堂更是帮中重地,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不用说潜入其下的密室。
“先生可知具体位置?如何进入?”苏晚追问。
第32章 神像之地
沈牧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具体入口,老夫亦不知晓。只听闻与祠堂供奉的某一尊神像有关,且需打开机关方能开启。赵筑当年对此讳莫如深,若非一次醉酒后失言,老夫也无从得知。此事极为隐秘,怕是赵氏兄弟都未必清楚。”
“多谢先生指点。”苏晚深深一揖,“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
别过沈牧,苏晚并未回城,反倒绕去城郊一处偏僻河滩——那是胡天彪留下的秘密联络点,是她能调动的,北境在淮州最后的人脉根基。
她提笔拟了密信,命人不惜代价取漕帮总舵详图,又传信竹儿等人,在市井间摸排所有与神像、密室相关的讯息,纵是坊间传说也尽数收拢。
赶回锦心坊时,已是午后。
竹儿迎上来,低声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上午赵二爷派人送来几匹新到的云锦,说是给坊里添些货色。”
“我没事。”苏晚淡淡道,“云锦收下,按市价把银子送过去,一分不少。”
她断不会接赵衾这份含糊不清的馈赠,尤其在知晓那本蓝册子牵扯的秘事后,她与赵衾的合作,本就该立于相互制衡的根基上,半分情面都不能落把柄。
苏晚筹谋探查漕帮密室的同时,李既白对淮州漕运的彻查,也已铺开。
驿馆书房内,卷宗堆积如山。李既白端坐案后,曾钦宁在一旁协助整理。
墨痕躬身禀报:“侯爷,淮州府近三年的漕运文书和税赋账册已全部调阅至此。初步核查,发现几处疑点。”
“讲。”
“一是历年漕粮损耗记录,普遍高于朝廷定例,尤其是经过黑水荡几处险要河段时,损耗尤为异常。二是部分漕船载货量与缴纳的漕税数额,存在明显不符,有偷漏税款之嫌。三是……一些由漕帮代运的官用物资,筑堤石材和军中部分非紧要辎重的运输费用远超常理。”
李既白放下手中卷宗,指尖轻叩案沿,“可查到具体经手之人?”
“账面做得颇为干净,多是以河道疏浚,人力成本增加等名目处理。但几次异常损耗和超高费用,都集中在刘三爷管辖的河段,且多有漕帮大公子赵铭麾下堂主的印信背书。”
线索直指赵铭一系,这本就在李既白意料之中。漕帮大半传统营生尽在赵铭掌控,这些积年弊病,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继续深挖,找到具体人证物证。”李既白命令道:“另外,重点查一查,近年来所有途经淮州,最终目的地为北境,与北境军务相关的物资运输记录,尤其是粮草和军械配件。凡有费用异常的,一律单独列出,详加核查。”
他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曾钦宁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墨痕也愣了下。
此举明面上是为了彻查漕运,杜绝任何可能影响北境补给的问题,但结合京城传来的谣言,墨痕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李既白无视了他们的反应,继续道:“传本官命令,明日巳时,于漕帮总舵,召见漕帮帮主赵筑,及二位公子,本官要亲自问话。”
他要亲自会一会这淮州漕运的地头蛇,敲山震虎,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龌龊。
“是,侯爷!”墨痕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既白与曾钦宁。
曾钦宁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李既白手边,低声道:“侯爷,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会打草惊蛇?尤其,还要特意核查北境物资。”
李既白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蛇已受惊,不如主动敲打,让他们自乱阵脚。至于北境物资……唯有查得越细,才能让某些人相信,本官此来,并非为了徇私,而是秉公。”
他必须将“李既白欲断黎昭雪粮草”这盆脏水,用自己的行动泼回去。
曾钦宁默然,她知道李既白的用意,但此举无疑会将苏晚筹粮的渠道置于更严格的审查之下,风险极大。
另一边,漕帮总舵也已收到了钦差传召的消息。
赵铭脸色阴沉,在厅内来回踱步:“李既白这是什么意思?刚来就要给我们下马威吗?还要查北境物资?他果然是想找由头卡我们的脖子!”
赵衾则显得平静许多,把玩着一枚新得的玉蝉,嘴角噙着冷笑:“大哥何必动怒?钦差巡查,问话本是常情。我们漕帮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何来?至于北境物资……我们按规矩办事,有何可查?”
“你!”赵铭怒视赵衾,他怕的,是发现了自己手下那些亏空损耗,被李既白抓了把柄。
一直闭目养神的赵老爷子赵筑,缓缓睁开眼,声线沉厚,“够了。明日去见钦差,都给我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我漕帮能在淮州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这位靖安侯,可不简单。”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赵衾,藏着几分深意。赵衾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恭敬:“父亲教训的是。”
当夜,苏晚收到了一份粗略的漕帮总舵布局图。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对着油灯,仔细研究。
而此刻的李既白,对着墨痕最新呈上的一份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显示,就在他抵达淮州的前几日,曾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暗中接触过刘三爷,之后不久便发生了黑水荡劫粮事件。
此事远比他预想的更盘根错节。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淮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零星闪烁,心底念着那人,咫尺之距,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
子时刚过,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越过外围院墙,落在内侧。
苏晚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眸子。她伏低身体,借助假山的阴影,按照记忆中的布局图,谨慎地向祠堂方向潜行。
福安弄来的地图虽然粗略,但主要建筑和大致巡逻路线还算清晰。她避开两队固定路线的守卫,有惊无险地靠近了位于总舵最深处的祠堂。
祠堂是一座颇为古旧的院落,青砖黑瓦,透着一股森严肃穆的气息。院门紧闭,门外竟有六名弟子持械守卫,比地图上标注的两人多了两倍。
苏晚心中微沉,屏息凝神,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竹后。看来经过李既白传召,总舵的守卫明显加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