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李既白以舟车劳顿为由,示意宴席可以散后,众人纷纷起身。就在李既白在王知府等人簇拥下,即将步出宴厅,经过苏晚所在席位附近时。
曾钦宁,因为起身时裙摆被桌角轻微绊了一下。身形一个不稳,竟直直地向侧前方踉跄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同样起身垂首的苏晚身上。
这一下撞得不算太重,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苏晚向后踉跄了半步。
“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曾钦宁面上惊慌,松开了手,连声道歉,“是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苏管事?”
她声音清脆,带着惹人怜爱的无措,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苏晚蹙眉,不欲多事:“无妨,曾小姐不必在意。”
然而,曾钦宁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怔怔地看着苏晚,失态地低呼出声:“你……你的样子……”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不妙,想要避开,却已经晚了。
曾钦宁往前凑近了半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像……真的太像了!”
她喃喃着,眼中蒙上一层水雾,“这位苏管事,你的眉眼竟与已故的夫人,有七八分相似。方才离得远未曾看清,此刻近看,简直……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这话一出,整个宴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脸上。
钱禄更是瞪大了眼睛,用力盯着苏晚,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之前被赵衾和苏晚表现所压下的怀疑,此刻如同野火般再次生长起来。
苏晚浑身冰冷,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曾钦宁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用帕子掩住唇,眼中泪光盈盈,看向身旁脸色阴沉的李既白,声音哽咽:“侯爷……对不住,是钦宁失态了……只是,只是看到苏管事,就想起了夫人……真的,真的太像了……”
第31章 命案真相
李既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曾钦宁那副无辜的模样,又看向对面那个紧抿着唇的苏晚,心如刀绞。
“够了!逝者已矣,休要再胡言乱语,扰亡魂清净!”
曾钦宁被他目光中的冷意慑住,瑟缩了下,泪珠恰到好处地滑落。
李既白不再看她,声音疏离:“下人无状,冲撞了苏管事。本官代她致歉。”
苏晚抬眸,迎上李既白的目光,“钦差大人言重了。曾小姐……情深意重,追思故人,民女可以理解。只是,民女苏晚,自幼生于江南,长于市井,福薄命贱,不敢与侯府贵人相提并论。今日冲撞,实属意外,民女告退。”
李既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又被狠狠剜去了一块。
曾钦宁垂着头,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李既白在王知府等人的陪同下,面色冰寒地登上了返回驿馆的官轿。曾钦宁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副受了委屈却强自隐忍的模样。
官轿远去,留在望江楼前的众人却并未立刻散去。
“没想到啊,那位苏管事竟……”
“嘘!慎言!没看见侯爷方才的脸色吗?这可是忌讳!”
“曾小姐也是痴情人,见到相似容貌,难免失态。”
“痴情?我看是厉害才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破,这是彻底绝了那苏管事借着容貌攀附的心思!”
“也是,再像又如何?终究是个替身,还是个让主儿看了伤心的替身。啧啧,以后这苏管事在淮州,怕是难了。”
“难什么?没看见赵二爷护得紧吗?我看呐,这水浑着呢!”
议论声如同蚊蚋,在夜色中嗡嗡作响。钱禄混在人群中,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必须尽快将今晚所见所闻,快速地禀报回京城。
赵衾站在台阶上,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几分玩味的笑容。
“二爷,苏管事已经乘车回去了,看着……情绪尚算平稳。”王莽低声道。
赵衾轻笑一声:“平稳?怕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了。”他顿了顿,吩咐道:“派人盯着点,别让些不长眼的东西去打扰她。另外……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礼物’,给钦差大人送过去。”
王莽会意,点了点头:“是,二爷。那本蓝色的册子……”
“不急。”赵衾目光幽深地望向驿馆的方向,“等咱们的钦差大人,先消化完今晚这出好戏再说。火候,得慢慢熬。”
——
驿馆,书房
李既白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曾钦宁在房内。门一关上,他身形却不稳,踉跄了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侯爷……”曾钦宁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阻止。
“为什么?”李既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你可知……”
可知那对她是何等的残忍?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曾钦宁直接跪了下来:“侯爷,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三皇子的眼线就在席间,钱禄更是疑心重重。唯有让‘苏晚’与‘黎昭月’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割裂,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她的安全。否则,一旦被他们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钦宁知道此举会伤了夫人,更会让侯爷心痛。但这是乱局之中不得不为的取舍。所有的骂名与恨意,由钦宁一力承担。”
李既白闭上眼,脑海中尽是苏晚最后那屈辱的脸。他知道曾钦宁说得对,这是当下最理智的选择。可理智,并不能减轻那噬心般的痛。
“起来吧。”良久,李既白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此事……罢了。”
他无法责怪曾钦宁,因为这本就是他默许甚至纵容的结果。是他将她置于这险地,是他让她不得不隐姓埋名,承受这一切。
“谢侯爷。”曾钦宁站起身,低声道,“督察漕运之事……”
李既白深吸一口气。
他此来江南,并非只为私情。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调阅淮州府近三年所有漕运文书和税赋账册。”
——
苏晚坐进马车,车夫挥鞭启程,车身轻微颠簸,她却端坐着未动。
邻座陪行的锦心坊掌柜见她垂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忍不住轻声安慰:“姑娘,那些人都是瞎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抬眸,语气淡然如往常:“无妨,不过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回到锦心坊后院,她径直踏入书房,习惯地反手掩上门。
她提笔疾书,将宴上的官员神和漕帮动向一一记录。笔尖在纸上簌簌作响,比往日更显急切。窗外夜色渐深,她丝毫未觉疲惫,只专注于标记疑点。
旁人只当她是受了奇耻大辱,躲起来暗自垂泪,却不知这书房内,她早已将那些情爱恨憎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剩要步步为营的前路。
突然,她翻动着沈牧之前给的簿册,意外看到李既白父母死讯的条目。
李既白的父母,当年的靖安侯夫妇,殒命于江南的一场意外。这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死亡的时间,是十年前的冬日,那一年,也是慧贵妃去世的时间,而慧贵妃与李既白的母亲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是张氏一族的最后血脉!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闪过。江南,官印和皇室,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三人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李既白来江南,目的也不单纯!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骤然急促。若真如此,那她手中寻找的,就不再仅仅是赵衾的罪证,而是可能指向当年皇室血案,揭露惊天阴谋的线索!
看来,得找沈牧了。
次日,天光未亮,苏晚便扮作寻常客悄然出城。
沈牧自二人初次见面后便下了江南,也是他通过密信让她不要贸然去北境,他一直在背后做她的幕僚。
沈牧早已在残破的偏殿内等候,“苏姑娘匆匆相召,所为何事?”
苏晚屏退竹儿在门外望风,对着沈牧深深一福:“沈先生,冒昧打扰。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先生求证一些……关于慧贵妃与老靖安侯夫妇殒命江南的旧事。”
她将自己的猜想,关于这两桩悲剧可能存在的关联,以及那本蓝色账册尽数告知了沈牧。
沈牧听完,沉默良久,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迷雾。
“你猜得……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老夫当年因言获罪,被贬黜出京,表面原因是弹劾权贵,实则便是因为暗中查探此事,触及了某些人的逆鳞。”
他走到窗边,看着殿外荒芜的庭院,仿佛在回忆那段沾满鲜血的尘封岁月。
“慧贵妃,并非病逝。”
沈牧的声音不高,话语却在苏晚耳边炸响,“她是被毒杀的。而下令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皇后,太子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