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一切都被他毁了。
他在祖父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默默陪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跳跃,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祖孙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老管家过来,低声对李既白道:“侯爷,老太爷该进屋喝药了。”
李既白点头,亲自搀扶起祖父。李英明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屋内走去。
将祖父安置在卧房的软榻上,看着他服下汤药,李既白心中不忍,柔声道:“祖父您好生休息,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李英明闭着眼,挥了挥手。
李既白准备退出房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陈设依旧,古朴而整洁。他的视线掠过靠窗的紫檀木茶几时,猛地顿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半旧的刺绣软垫。那是昭昭之前来陪祖父说话时,常坐的位置。她说祖父房里的椅子太硬,特地让人做了这个软垫带来。
让李既白心脏骤停的,不是这个软垫本身,而是软垫旁,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那花瓣呈浅紫色,形状特殊,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那是半枝莲
这种花并不算名贵,但极其少见,只在江南一带温暖湿润的环境下才能生长开花,京城根本养不活。
而黎昭月,独爱这种花的清冷幽香。她及笄前黎昭华在苏州任职回来时带了些,她对此花念念不忘。嫁入侯府后,她曾想尽办法移栽,却屡屡失败,最终只在暖房里勉强养活过几株,还从未开过花。
她死后,她院中所有属于她的东西,要么封存,要么按规矩处理了。这半枝莲,绝无可能出现在祖父的别院房间里!
而且,这花瓣虽然干枯,但颜色尚未褪尽,显然脱落的时间不长。
一个荒谬,几乎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盯着那几片花瓣,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侯爷?”墨痕察觉到他异常,连忙低声询问。
李既白抬手,阻止了他靠近。他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花瓣,生怕那只是自己思念成狂产生的幻觉。
他转向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祖父,声音紧绷,“祖父……孙儿看您这几日精神不济,可是这屋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扰了您清静?要不要孙儿让人来,彻底清扫一番?”
他刻意将“彻底清扫”几个字咬得略重。
李英明依旧闭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仿佛梦呓般的声音道:“人老了,就图个念想。旧东西,留着就留着吧。别动它们……”
别动它们。
祖父他一定知道什么!昭昭,昭昭她……
李既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希望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死寂。
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了生气:“孙儿……明白了。那祖父您好生歇着,孙儿告退。”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房间。
走到院中,明明是阴天,他却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房门,久久未动。
墨痕担忧地看着他,只见侯爷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侯爷……”墨痕开口。
李既白示意他噤声。他的目光扫过这别院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墙上的那抹赤红。
昭昭,没有死,那你究竟会在哪里呢?
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李既白仰起头,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犯下的错,他造成的伤害,需要用余生去弥补。但首先,他必须知道她是否安好。
“回府吧。”李既白大步向外走去,步伐不再虚浮。
待回到侯府,已是傍晚。风裹着碎雪沫往衣领里钻,面上也凝了层薄白。李既白与墨痕站在门前,终是走进了黎昭月生前居住的内院。
这里早已被封存,下人按他的命令,保持着黎昭月离开那日的原样,无人敢动,也无人敢随意进来。推开院门,清冷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黎昭月亲手栽种的花草因无人打理而有些萎靡,秋千也静静悬在廊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他走进内室。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落了灰,旁边放着空的首饰盒。那些她喜爱的珠钗环佩,大多在她“死”后不知所踪,许是被她带走了,又或是葬身火海。
床榻上,锦被叠得整齐,却再无那个会对他冷眼的倩影。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几张她平日练字的宣纸,上面临摹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灵动。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她执笔时的温度。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一叠宣纸的最下方,压着一本不起眼的《花间集》。这本书他见过,黎昭月偶尔会翻看,说里面的词句虽秾艳,但偶有佳句。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
书页有些旧了,他随手翻开。里面确实是一些婉约词句,并无特别。他一页页翻过,直到翻到后半部分。
其中一页,描写江南风物的词句旁,空白处写着行小字,与临帖的簪花小楷不同,这行字带着一种行书的锋锐: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雨霖铃》
这句词本身并无问题,是离别之叹。但让李既白心脏紧缩的,是这行小字旁画的图案。一道曲折的线,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浪花。
这图案……他太熟悉了……
这是漕帮的暗记,标记水路,表示“此路可通”或“此处有接应”的记号。他因北境粮草之事,曾暗中调查过漕帮,对此略有了解。
这书里,怎会出现漕帮的暗记?难道,她和那的人有了联系?水运……
“墨痕。”他唤道。
“侯爷。”墨痕回。
“两件事。”李既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第一,动用我们在江南所有的人手暗中查访。注意是否有容貌出色,还带着贴身丫鬟的女子出现,尤其是与漕运有关的。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惊动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的部分眼线。”他补充道,担心上官威的势力可能也渗透到了江南。
“第二,让我们在北境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到赵昆通敌的确凿证据。同时,想办法给黎昭雪递个消息,不用言明,只需让他知道……‘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墨痕心中巨震,“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他不敢深想,立刻垂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墨痕离去后,李既白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庭院中。昭昭,你既然布下了这样一盘棋,那我便做你棋盘外,最隐蔽的那颗棋子。
而远在江南淮州的黎昭月,此刻正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工人将粮食装船。江风拂过她的面纱,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并不知道,京城那座她逃离的牢笼里,那个她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男人,已经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中,抓住了那根,由花瓣带来的救命稻草。
他们的命运,即将再次以另一种方式,紧密交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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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6日22:47分,我确定,这本书收藏一百[捂脸偷看]
第24章 互相算计
淮州清晨总裹着湿漉漉的甜,水汽漫在风里。临水小院的天井中,苏晚正就着熹微晨光,细细核对锦心坊本月的采买账目。
她一身素净藕荷色襦裙,面上未施粉黛。短短一月,“苏晚”这个身份已在江南水城扎稳脚跟——白日是锦心坊干练的苏管事,入夜归院,才是背负过往的黎昭月。
“娘子,胡爷递了信!”竹儿脚步轻快,眉宇间却锁着忧色,“第一批粮食今晚能装船,万事俱备,可漕帮的刘三爷突然要加收三成过路费,说水路不太平。胡爷交涉无果,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有人特意打过招呼,摆明了刁难!”
苏晚当即放下账本。胡天彪以行商之名采买军粮,行事够隐秘,可大批量粮草调动,终究还是引了人注意。这淮州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
“三成,胃口倒是不小。”她轻声道。
北境军粮告急,胡天彪手头银钱本就拮据,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这三成费用,足以直接拖垮运粮计划。
“胡爷问,实在不行就换陆路,或是暂缓几日。”竹儿低声道,“漕帮握着重镇水运,硬碰硬实在不智。”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芭蕉叶尖垂落的露珠,语气果决:“北境将士等不起,陆路耗费更甚还易被盘查。让胡爷按原计划装船,刘三爷那边,我去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