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27)

  “娘子万万不可!那刘三爷难缠,您若被认出……”

  “无妨。”苏晚抚了抚鬓角,那里空无一物,早没了昔日侯府夫人的珠翠华贵,“淮州无人识黎昭月,只有为生计奔波的寡妇苏晚。我以锦心坊管事的身份,为合作商谈水运,合情合理。”

  傍晚,码头漕帮堂口人声鼎沸,河水腥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苏晚与竹儿通报身份后,被引至偏厅等候。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入,四十上下年纪,绸衫配硕大玉扳指,眼神倨傲,正是刘三爷。

  “哟,竟是位标致小娘子。”刘三主位落座,目光轻浮地扫过苏晚,“周坊主倒会用人,谈生意都养眼得很。”

  竹儿怒眉紧蹙,苏晚却神色淡然,从容开口:“刘三爷谬赞。今日前来,是为敝坊与胡商合作的一批粮食,求三爷通融水路运费之事。听闻三爷要加收三成,敝坊小本经营,实在难以承担。”

  刘三端杯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苏管事倒是直白,可你口中这批粮食,来路去向,胡商当真跟你说全了?淮州地界,有些生意碰着烫手。”

  他显然已然猜到粮食的真正去向。苏晚不慌不忙:“胡商是正经商户,粮食往北行销,来路清白。费用若难减免,不知三爷可否在运送上多加上心,确保货物能平安准时抵达?这额外的辛苦费,敝坊还是愿意支付的,只是三成……实在力有未逮。”

  刘三眯眼打量她,似在掂量这女子的底气。恰在此时,一名漕帮弟子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刘三脸色微变,再开口时语气竟松了:“看苏管事爽快,三成改一成五,我派最好的船和老手押运,万无一失。”

  苏晚心头微怔,当即应下,示意竹儿递上定金银票:“多谢三爷体谅。”

  出了堂口,傍晚的河风吹拂在脸上,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

  “他怎么突然松口了?”竹儿满心疑惑道,“而且,方才看娘子的眼神也怪得很。”

  苏晚望着码头装粮的队伍,面色沉凝:“你去查,方才那传话的弟子,此前见过什么人。”

  二人赶去货栈见胡天彪,他正焦灼踱步,听闻结果顿时惊道:“一成五?怎么可能!那刘扒皮向来吃人不吐骨头。苏娘子,你莫不是应了他别的条件?”

  “未曾。他是临时改的主意。”苏晚话音刚落,竹儿便匆匆折返。

  “娘子,查到了!是赵二爷派人传了话,那弟子只说让刘三爷行个方便,别的不肯多说!”

  “赵衾?”胡天彪眉头紧锁,“漕帮帮主二公子!刘三是大公子赵铭的心腹,赵衾和赵铭夺权已久,他怎么会突然插手?”

  苏晚唇边泛起一抹冷诮,世上从无不劳而获的方便,赵衾此举,必然藏着算计。

  “兵来将挡,先顾着粮草出港。胡大哥,船离港后立刻按第二套方案,把后续粮食分散藏匿,地点仅限你我知晓,对外就说粮草已尽数运走。”

  胡天彪重重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苏晚安顿好锦心坊事务,便以查探丝线原料为由,带竹儿去了城西集市。这处毗邻码头,三教九流混杂,她寻了家茶寮靠窗落座,不动声色听着邻座闲谈,句句皆是漕帮内斗的零星传闻,愈发印证了赵铭与赵衾的矛盾已趋白热化。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个腰间挂着漕帮腰牌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阴郁。

  茶寮老板显然认识他们,立刻堆着笑迎上去:“王头目,您来了,快里面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那被称作王头目的高瘦汉子“嗯”了声,目光在扫过苏晚这一桌时却停了下。苏晚垂下眼睑,端起茶杯,假意品茶。

  那王头目并未过多停留,带着人径直进了里面的雅间。

  “小二,结账。”苏晚当即结账离店,径直往对面陈记货栈而去。

  货栈看似普通,伙计们却身手利落,显然都练过武功。她索性在对面竹编摊驻足,借着挑提篮的由头,与摆摊的老婆婆搭话。

  “阿婆手艺真好,对面陈记生意也是人来人往的。”

  老婆婆随口道,“那是自然,漕帮的产业呢,生意能不好吗?这码头一带,多少生意都得经过他们手。”

  “漕帮的产业?”苏晚故作惊讶,“我听闻漕帮有位刘三爷,很是了得,这陈记也是他管着吗?”

  老婆婆摆了摆手,“刘三爷管船路,这货栈是赵二爷的,可不是一路人。”

  赵衾。苏晚心中了然,买下提篮转身离去,吩咐竹儿:“查清楚赵衾名下所有明面上的产业,他既递了线头,我们便得织好这张网。”

  与此同时,淮州一处精致别院内,王头目正躬身向窗边男子回话:“二爷,苏娘子今日查探了陈记货栈,果然是个聪明人。”

  男子转过身,指尖摩挲着玉佩,正是赵衾。他面容不算俊朗,一双凤眼却极具神采,嘴角勾起玩味笑意:“刘三那蠢货,还以为拿捏住了人家。不急,饵已撒下,且看她敢不敢咬钩。”

  他出手帮苏晚,一来是恶心赵铭与刘三的贪婪,二来,这突然冒头、胆识过人的寡妇,早已勾起他的兴趣。这般人物,说不定能成他夺权路上,一枚最趁手的棋子。

  关键在于,她够不够聪明,够不够胆大。而现在看来,她似乎,两者兼备。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锦心坊新图样获周坊主盛赞,胡天彪那边的粮食也顺利启运北上,未出半点岔子。可第三日午后,一个陌生小厮找上锦心坊,递上一封无署名帖子,只带一枚水纹暗记。

  “我家主人在望江楼设席,请苏管事赏光。”

  望江楼,淮州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临江而建,价格不菲,非寻常百姓所能消费。

  苏晚接过帖子,并未立即打开,“不知贵主人是?”

  小厮微微一笑:“苏管事去了便知。我家主人说,苏管事是聪明人,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这是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回去禀告你主人,苏晚准时赴约。”

  待人走后,苏晚拆开洒金笺,张扬行书写着时间地点,无半点落款,却透着十足的底气。竹儿急道:“定是赵衾!望江楼是他的地盘,您不能去!”

  “他若想害我,不必多此一举。”苏晚眼神冷静,“刘三是明狼,赵衾是暗蛇,与其被他暗处窥伺,不如当面会会。你按寻常模样随我出门,再去知会胡爷,无我的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

  暮色染江,橘红漫天。苏晚携竹儿乘车至望江楼,伙计见她报出名号,径直引至三楼僻静雅间。推门将开,江风扑面而来,渔火点点映在江面。

  负手立在窗前的赵衾闻声转身,他比苏晚预想的年轻,笑容分寸得当,不显热络亦不傲慢。

  “苏管事,幸会。”

  “赵二爷,冒昧相邀,苏晚愧领。”

  二人目光短暂交锋,各自落座。雅间内只剩二人,赵衾执壶斟酒,开门见山:“苏管事从京城来,掌锦心坊,助胡商运粮北上,这份本事,赵某佩服。”

  苏晚未碰酒杯,淡笑道:“不过是坊主抬爱,混口饭吃,谈何本事。胡商运粮是正经买卖,我不过居中牵线,赚些跑腿钱罢了。”

  赵衾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杯,目光落在苏晚那根素银簪上,似笑非笑:“苏管事过谦了。刘三那厮坐地起价,寻常商贾早已退避三舍,苏管事却敢单刀赴会,勇气可嘉。”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苏管事,你助北地运粮,所图为何?钱财?还是另有所求?”

  江风卷动烛火,光影在苏晚沉静的脸上明暗交错。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荡:“我一介寡妇,无依无靠,乱世之中,只求安身立命,攒些银钱傍身。助胡商是利人利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赵衾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朗声大笑,靠回椅背:“好个利人利己!我就欣赏苏管事这般通透人。”

  他不再追问运粮之事,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既然苏管事重利,赵某倒有一桩大生意,不知你可有兴趣?”

  苏晚心头一动,面上恰到好处地浮出几分意动,缓缓开口:“愿闻其详。”

  第25章 二人对赌

  “锦心坊的绣品,在淮州是一绝。但我漕帮行船南北,所见各地富绅权贵,其所好并非只有江南的婉约。若能将锦心坊的绣品,加上一些……更迎合北方乃至西域口味的纹样,通过我漕帮的渠道销往各地,这其中的利润,可比苏管事如今辛苦牵线,要丰厚百倍。”

  “二爷抬爱,”苏晚小心道:“锦心坊绣品能入二爷法眼,是坊主的福气。只是此事关乎坊内根本,苏晚人微言轻,恐难做主。且绣品革新,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

  赵衾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笑容更深:“无妨。赵某有的是耐心,苏管事可以慢慢考虑。”

  他举起酒杯,隔空向苏晚示意:“无论如何,今日能与苏管事一叙,甚是愉快。希望日后,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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