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25)

  “他承认了……”李既白的声音沙哑,“就是他……”

  曾钦宁看着他眼中那濒临崩溃的光芒,低声道:“他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冷静。侯爷方才应对得很好,没有露出破绽。现在,他暂时不会再将注意力放在已死的夫人身上。”

  李既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睁不开。

  “我知道。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好。昭雪兄那边……情况恐怕更危急了。上官威没了顾忌,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我会加快与那边联络。”曾钦宁立刻领会他的意思,“江南的线,也可以用了。”

  *

  黎昭月的葬礼,到底没有“一切从简”。靖安侯府终究是勋贵门第,该有的规制不能少,只是气氛格外冷清。灵堂设在侯府偏院,白幡低垂,棺椁静置,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多是走个过场,眼神中却难掩唏嘘。

  而黎家父母因打击过大,身子愈发消瘦,难以出席。

  李既白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麻戴孝,只臂上缠了一道白纱。他站在灵堂一侧,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棺木。

  就在仪式即将草草结束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

  “让开!我要见李既白!”

  “启二公子,您不能进去!”

  “滚开!我今天非要砸了这灵堂,问问他李既白的心是不是黑的!”

  启靳权一身风尘,显然是从外地匆匆赶回,他双目赤红,如同疯虎般冲破护卫的阻拦,带着一身的悲愤。

  “李既白!”启靳权声音嘶哑,几乎泣血,“阿月死了,她死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逼死她的,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护着她!你就是这么护着的吗?!”

  他根本不给李既白任何反应的机会,积压了数日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挥拳就朝着李既白的面门狠狠砸去。

  这一拳,带着罡风。

  若是平日,李既白或许会避开。

  但此刻,他看着启靳权眼中那纯粹的悲痛,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质问,心无数悔意也跟着喷涌而出。

  护着她?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死地!启靳权的拳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无能与罪孽。他甚至希望这一拳能落下来。

  于是,在曾钦宁的低呼与墨痕欲要上前阻拦的动作中,李既白不闪不避。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那一拳重重砸在他的颧骨上,巨大的力道让他眼前一黑,脑袋猛地偏向右侧,嘴角殷红的血迹流下。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依旧站定了,抬手,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看向启靳权,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解脱般的认命。

  “打啊。”李既白开口,“继续啊。”

  这三个字,如同火上浇油。

  启靳权看着他挑衅的模样,仅存的理智殆尽。

  “你以为我不敢吗?!”启启靳权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往身上最疼的地方招呼。

  “把阿月还回来!你这个混蛋,冷血无情的畜生!”

  李既白依旧没有还手,他任由启靳权厮打。拳头落在身上,疼痛刺激着神经,反而让他那颗被绝望啃噬的心脏,获得了扭曲的慰藉。

  对,就是这样。他欠她的,这顿打,他该受。

  灵堂内一片大乱,白幡被扯落,供桌被撞翻,香烛纸钱散落一地。宾客们惊慌失措地躲避,惊呼声此起彼伏。

  墨痕和几个护卫想上前强行分开两人,却被李既白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曾钦宁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她看着李既白那近乎自虐的姿态,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脸颊青肿。她明白,李既白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直到李既白被一记重拳击中腹部,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侯爷!”墨痕再顾不得命令,冲上前,一把架住还想继续扑上来的启靳权。

  启靳权喘着粗气,看着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李既白,他的眼神却平静得近乎诡异。满腔的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无力。

  “李既白……”启靳权的声音是深深的疲惫,“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既白染血的脸庞在素白灵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看着启靳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玩味笑意的声音: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在灵前大打出手?靖安侯,你这府上的规矩,还真是让本殿下开眼。”

  上官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灵堂门口,他负手而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李既白在墨痕的搀扶下挣扎站起。他抹去唇边的血,对着上官威的方向,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臣治家不严,惊扰了殿下。”

  他刻意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咎于自己。

  上官威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启靳权身上:“启家二公子?好大的威风!敢在靖安侯府闹事行凶,看来启老将军平日里是太疏于管教了!”

  这话,已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启家。启靳权赤红着眼睛瞪向上官威,刚想反驳,却被身边的随从死死拉住。

  李既白适时咳嗽了两声,气息虚弱:“殿下息怒。是臣……是臣与启二公子有些旧日误会,一时冲动,惊扰了灵堂,与启家无关。一切……都是臣的过错。”

  他这话,看似在为启靳权开脱,实则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更坐实了启靳权“行凶”的罪名。

  上官威满意地看了李既白一眼,他冷哼一声:“既然靖安侯替你求情,今日便不多追究。但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启家教子无方之责,本皇子会禀明父皇!”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离开了灵堂。

  启靳权被随从强行拉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李既白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茫然。

  灵堂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李既白强撑着的一口气仿佛泄去,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侯爷!”墨痕和曾钦宁同时惊呼,上前扶住他。

  李既白陷入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灵堂正中那具冰冷的棺椁。

  昭昭,你看……我又利用了你一次。

  连你的葬礼,都成了我向上官威表忠心的工具。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心底深处一声微弱的叹息。

  而此刻,坐马车回府的上官威,嘴角正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启家……一直是朝中不愿明确站队的中立派,这次,正好借启靳权给他们个教训。李既白这番“委屈求全”,更是将把柄亲手递到了他面前。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自从别庄那场大火,李既白照常上朝,处理公务,甚至偶尔还会依循“剧本”,与曾钦宁在人前扮演着日渐“亲密”的盟友。

  但只有与李既白贴身的人才知道,他的内里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既白常常在书房一坐便是整夜,像是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身影,又像是承受凌迟般的酷刑。

  “侯爷,该用午膳了。”

  李既白眼睫微动,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那日灵堂,启靳权的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早已消退,但另一种更深刻的痛楚,却早已侵入骨髓。

  昭昭……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都像有把刀在心脏上来回切割。

  复仇,为父母报仇?从上官威那里挖出最后的真相?这些支撑他行走于黑暗多年,几乎成为他生存唯一的执念,可在黎昭月死了的那一刻,突然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无数次生出就此放弃,随她而去的念头。黄泉路冷,他怎能让她一个人走?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另一种更沉重的负担便压下来。北境的黎昭雪岌岌可危,朝中虎狼环伺,曾钦宁和墨痕,还有无数依附于他的人……他若一死了之,这些人又当如何?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撕扯,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掐紧眉心,“备车,去城外,看看祖父。”

  这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感受到暖意的所在。祖父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黎昭月的“死讯”,他们用了“急病暴毙”的说法告知,老人当时便晕厥过去,病了一场。李既白心中有愧,不仅对昭昭,也对这位真心疼爱孙媳的老人。

  ——

  李英明躺在院中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比之前更清瘦了些,眼神也更为浑浊。

  “祖父。”李既白走上前。

  李英明看到是他,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他闭上了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

  李既白心中酸涩更甚。他知祖父是真心喜欢昭昭的。那个鲜活明亮,有时带着点小狡黠的女子,给这座沉闷的别院带来过不少生气。祖父常念叨,说昭昭像他早逝的祖母,有魄力,又不失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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