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白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政事和计划上,而是长久地凝视着黎昭月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
那是他在尸体上找到的一只玉镯,是黎昭月平日里最爱戴的,也是他初识黎昭月那年,被黎昭月抢走的自己原本打算送给母亲的礼物。虽不是上好的料子,可黎昭月却爱不释手,再未取下过。
第23章 都是演的
他抚上玉镯,仿佛这样还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可刚触碰到那裂痕,一声脆响,玉镯骤然崩裂。碎片溅在掌心,划开几道血痕,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散落的玉片,眼眶倏地红了。
黎昭月留下的唯一念想,如今也碎了。
他眼底失意,目光放空起来。
——回忆
李既白坐在书案后,曾钦宁坐在下首,二人面前摊着几份地图。
突然,书房门被急促敲响,不等回应,府中管事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侯爷!不好了!城西别庄……走水了!火势太大,夫人,夫人她没能逃出来!”
“走水,没能逃出来?”李既白重复了一遍,可执笔的手却一顿。
“是……是!火灭之后,只在废墟里找到一具,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还有夫人贴身丫鬟云舒和小厮福安的尸身!”管事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既白沉默着。书房内只剩下管事大口的喘息声。曾钦宁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指甲掐入了掌心。
片刻后李既白才放下笔,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他站起身,走到管事面前。
“尸身,是谁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这……身形与夫人相仿,庄子上留守的老婆子也指认了那废墟的位置就是夫人住所。而且,当时有几个路过的百姓都看见了冲天大火,可以做证。”
“知道了。”李既白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按规矩办后事吧。低调处理,不必声张。”
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态度冷漠得让管事连呼吸都忘了。
“侯爷……”管事下意识抬头,想再说些什么。
“下去。”
管事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李既白站在原地,背对着曾钦宁。
“或许,我们应该去看看。”曾钦宁悄然起身,不忍看到他那克制的样子。她走至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黎小姐很聪明的。”
李既白对上曾钦宁的眸子,像枯木突然沾了春露,瞬间有了神采。
昭昭很聪明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
“说得对。”李既白呼吸轻快了些,“备马,去看看那黎昭月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带着曾钦宁一同去到别庄。可也是这个时候,墨痕告诉他别庄的密信不见了,他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曾钦宁垂着眼,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今日难道是调虎离山,只为了那封密信?”
李既白没有反应,他捏紧拳头,却最不希望是这种结果。
别庄被大火侵蚀得只剩岌岌可危的几个石柱,一切几乎变为废墟。而黎昭月所住的院子是里面烧痕最为严重的。
李既白瞧见这一幕时,心跳慢了半拍。他胡乱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挪动步子上前。
榻上躺着的尸身手上有些融化的东西,唯一能辨认出的,便是一只满是裂痕的镯子。而另外两具则弃在隔间,姿态扭曲得不成样子,地上的血迹淡了,却还能看出些挣扎的轮廓,像是奔逃时撞出来的。
昭昭,你果然很聪明,竟然知道找三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来掩人耳目……只是,你这般死,未免太过荒唐,竟然是躺在床上。
李既白面上阴霾散了些,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不打算留在这里了,“只淡淡撂下句“我们走”。
“唉,看来夫人是铁定心自焚,尸体腹部有朱砂残留。在火起前,因服用过量而失去了意识。”陈太医在一旁不住摇头,“只可惜另外两人,被锁在了房里,只能看着自己被大火吞没。”
朱砂……李既白步子顿然停住,脑海中闪过宫宴时的场景。
他不愿让黎昭月掺和进今日这浑水,特意下了朱砂在酒中,而考虑到黎昭月练武,他便下了比平常多些的分量。只愿她能睡个好觉地度过这日,然后他再将她接回府中。
墨痕这时从门外凑近,“侯爷,三殿下来府上了。”
话落,李既白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下,他突然命令道:“陈太医,你先回府。黎昭月是自焚,简直丢了侯府的脸面!”
待送走了陈太医,李既白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几分。喉间那股强压的腥甜再也兜不住,只听“噗”的声闷响,一口黑红的污血直直喷出,溅在乌黑的地面上。
“侯爷!”墨痕惊呼。
李既白摆了摆手,“无妨……”
他摇摇晃晃向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尸身。
“钦宁,你跟墨痕……”他顿了下,“一起先去。”
二人四目相对,无声地退下。
李既白走至榻侧,“黎昭月,你真是好得很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扯出了一抹不耐的冷笑。面上痛恶,可心底却如同被毒藤缠绕,越来越紧。
这场火的由来,已经板上钉钉了。他原以为所做的一切能保护她,却没想到,最后是他亲手断送了黎昭月能逃走的唯一一丝可能。李既白啊,你才是害死她的真正凶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头大笑,可那双眼睛,却空茫得蒙了层厚雾。
——侯府书房
上官威一身常服,闲适地靠在桌边,面上似笑非笑,“自姨母离世,倒是头一次来你们侯府,果真是气派得很,表弟打理得井井有序啊。”
李既白躬身,“殿下说笑了。”
上官威撇了撇嘴,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最后落在李既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听闻别庄走了水,还折了那位刚烈的侯夫人?”
李既白垂眸,“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妇人,死了倒也清净。”
“哦?”上官威挑眉,走到主位坐下,“我还以为,你对她多少会有些旧情。”
他指尖轻轻敲着,“毕竟,当初让你娶她,虽是本皇子的命令,但看她那容貌,也不算委屈了你。”
李既白抬起头,哂笑道:“殿下说笑了。棋子而已,用完了,自然该弃。若非为了取得黎家信任,拿到他们与朝中某些老顽固往来的证据,臣何必与她虚与委蛇这许久?如今她自行了断,倒也省了臣一番手脚。”
他的话语冰冷彻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走狗。
上官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确实毫无悲戚,反而对黎昭月的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厌弃,眼底的审视才稍稍淡去几分。
他哈哈一笑,语带戏谑:“说得不错!既白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如今障碍已除,你与钦宁,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钦宁对我忠心耿耿,又对你情深义重,有她在你身边辅佐,我也能更放心。”
曾钦宁适时低头,声音轻柔:“殿下厚爱,钦宁愧不敢当。能陪伴侯爷左右,为殿下分忧,是钦宁的福分。”
“只是……黎家那边,到底死了个嫡女,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黎国公还有北境的黎昭雪,都是麻烦。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黎昭月虽然死得早了点,没能用来威胁黎昭雪乖乖就范。但她带过来的那笔丰厚的嫁妆,尤其是商铺和田地,倒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惜了,若是她再多活些时日,或许能榨出更多价值。”
李既白听着上官威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评判着黎昭月的价值,谈论着如何利用她来威胁她的兄长,气血攻心。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他顺着上官威的话:“殿下所言极是。是臣疏忽了,未能尽早将她手中的产业彻底掌控。不过,她既已死,那些嫁妆和商铺名义上还是黎家的,我们若强行接手,恐惹人非议,打草惊蛇。”
上官威看着他,拍了拍李既白的肩膀:“无妨。死了便死了,那些产业,徐徐图之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北境。赵昆那边,需要黎昭雪彻底闭嘴。既然黎昭月没了,那就只能用别的法子。这件事,你要多费心。”
“臣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很好。”上官威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和曾钦宁一眼,“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大笑几声,心情颇佳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
李既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面对上官威时那份冰冷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的是一片荒芜。
曾钦宁默默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道影子。
良久,李既白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