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话?”他语气不悦,“钦宁她孤身一人在京,举目无亲,如今又因我而身受重伤,至今未愈。我作为主家,多关照她一些,询问她的病情,有何不对?”
他朝她走近两步,“我以为你经过上次,已经能明白其中利害,理解我的不得已,体谅钦宁的付出和牺牲。大局当前,些许个人情绪本该搁置一旁。”
李既白语气愈发沉冷,“没想到,你竟还是如此,小心眼。”
“小心眼”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快又狠地刺入了黎昭月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全然没料到,李既白会拿以往的痛处来刺激她,这是她幼时最不愿面对,也是最不堪的一面,更是她“害死”自己祖母的证据。
过去的绝望将她淹没,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又酸又痛,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死死盯着他,眼圈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落。
李既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别开了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识大体,顾大局……”
“侯爷不必再说了。”黎昭月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去吧,别让曾小姐等急了。”
李既白没有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第20章 “断肠草”
——客院
“不好了!曾小姐……曾小姐不好了!”
“快!快去请陈太医!”
“侯爷!快去禀报侯爷!”
听雪轩内俨然乱作一团
曾钦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原本已开始结痂的肩头伤口竟红肿不堪,不断渗出黄浊的脓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已是半昏迷状态。
李既白站在床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满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喘。
陈太医一看曾钦宁的状况,脸色凝重。时间一点点流逝。良久,陈太医才收回手。
“太医,如何?”李既白道。
“侯爷,”陈太医眉头紧锁,面色惊疑不定,“曾小姐这症状……来得极其蹊跷。昨日老夫来请脉时,伤口明明愈合良好,脉象虽虚却平稳有序。如今这急转直下,高热不退,伤口溃脓……这绝非寻常伤势反复,倒像是受了什么极厉害的外邪侵袭。或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是接触了与她所服汤药药性猛烈相克之物,以致引动内火,毒性发作。”
“相克之物?”李既白眸中寒光一闪,“她所用汤药和饮食,皆由专人负责,反复查验,怎会混入相克之物?”
陈太医目光在室内逡巡,最终落在曾钦宁枕边那个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锦囊上,“侯爷,恕老夫多言,此物……可否容老夫一观?”
李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示意丫鬟将香囊取下。
陈太医接过香囊,先是置于鼻下仔细嗅闻,眉头越皱越紧。随即,他解开系口,将里面填充的花草药材尽数倒在旁边的白绢上,枯枝碎叶间,一些颜色略深的粉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指尖沾取少许,再次嗅闻,又小心地以银针试探,脸色蓦然一变。
“侯爷!此香囊中,竟混有少量断肠草研磨的粉末!”
“断肠草?”
“正是!”陈太医指着那少许深色粉末,“此物性极烈,虽掺入量少,但制成香囊长期佩戴,其毒性会随呼吸缓缓渗入肺腑!曾小姐伤势未愈,气血两亏,体内正服用的几味主药,药性与这断肠草正是相克!两相冲撞,这才导致伤势骤然恶化。这,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啊!”
“蓄意为之……”
李既白重复着这四个字,“这香囊,从何而来?”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冰冷刺骨。
负责伺候曾钦宁的大丫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颤声道:
“是……是前两日,夫人来看望小姐时,亲自送来,说此物安神效果极佳,特意赠与小姐的,小姐感念夫人心意,这几日一直佩戴在身。”
“黎昭月!”
李既白不再看床上气息微弱的曾钦宁,也不再理会跪地哀求的丫鬟和面色凝重的陈太医,直往里院的方向。
“砰——!”房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轰然的声响惊得守在外间的云舒尖叫一声。
黎昭月刚披衣下榻。烛光下,李既白去而复返,脸色铁青。
“黎昭月,我当真是小瞧了你!”他声音嘶哑,将拆开的香囊摔在地上,“这香囊里的断肠草,你作何解释?”
黎昭月被他这声质问砸懵了,她低头看着那熟悉的香囊,这是她之前噩梦缠身,特意让云舒去京城最有名的师傅配制的安神香囊。
她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这只是最普通的安……”
“普通?”李既白嗤笑一声,“陈太医亲自验过,里面混入了断肠草粉末!钦宁如今高热昏迷,性命垂危,皆因你这香囊所致!”
他上前一步,高大身影落下:“黎昭月,我原以为你只是被娇纵惯了,有些任性妄为的小性子。却没想到你竟心胸狭隘,狠毒至此!要用这等下作手段来害人性命,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在如此“确凿”的人证物证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侯爷说得是,”
黎昭月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疲惫的脸颊上投下阴影,“我小肚鸡肠,我自愿领罚,不论是送至官府还是什么,我黎昭月都认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不仅李既白愣住了,连地上哭泣的云舒,身旁的丫鬟和墨痕都因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怔在当场。
李既白深吸一口气,“即刻收拾东西,去城西的别庄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庄子半步,更不得回府!”
城西别庄,那是侯府产业中最偏远,最简陋的一处。去到那里,无异于断了黎昭月与侯府的联系。
云舒闻言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想要开口求情,却被黎昭月一个眼神制止。
黎昭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伤,仿佛他说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她甚至微微颔首,“好。”
“黎昭月!”李既白忍不住低吼出声,“你……”
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立刻收拾东西!”他甩下这句话,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院外。
云舒直到此时才敢哭出声,“小姐,您为什么不解释啊!那香囊明明是奴婢亲自去配的,绝对没有问题!是有人陷害您!我们去求国公爷,求启二公子,他们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黎昭月缓缓低下头,看着泪流满面的云舒,抚上她的脸,为她拂去泪珠,“不必了,他既已认定,再说何益?”
辩解只会换来更深的羞辱。更何况,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一个合理的借口,将她这个碍眼的“旧人”打发得远远的,好为他的“新人”腾出位置。
况且,她演了这么多天的戏,可就是为了被打发出府,她早就等待这一天了。
“收拾吧。只带我们自己的东西。”
云舒看着小姐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模样,心如绞痛,却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哽咽应下:“是,小姐。”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靖安侯府的西侧角门。没有送行的仆从,没有多余的行李,只有两个李既白指派来的护卫,如同押解犯人般,一左一右地守在马车旁。
黎昭月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饰物。云舒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双目红肿。
在踏上马车踏板的前一瞬,黎昭月回头,最后看了眼这座府邸。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高耸的院墙隔绝内外,也彻底隔绝了她与过去的一切。
这里,曾是她懵懂倾心的开始,也曾是她绝望心死的终点。两世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最终都凝固成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之地。然后,她决然转身,弯腰钻进了那辆简陋的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
城西别庄比想象中更为破败。几间瓦房疏于打理,墙皮剥落,院中杂草丛生,仅有的几个仆役也是老弱病残。
云舒看着这荒凉景象,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不敢让黎昭月看见,只忙着收拾出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屋子。
黎昭月却对此浑不在意,也不言不语。送来的饭食,她也用得极少,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大而空洞。
云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劝解。她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将屋里唯一的炭盆烧得旺些,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