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月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情绪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反驳。
这时,暗卫已经解开了孙毅的束缚,取出了他口中的布团。孙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对着李既白和黎昭月深深一揖:“末将孙毅,多谢侯爷,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
李既白深吸一口气,对孙毅道:“孙参军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事情的始末,稍后再说。”他示意一名暗卫,“先带孙参军去安全的地方安置。”
“侯爷,”孙毅急道,“末将有要事禀报!是关于赵昆副将勾结外敌,还有构陷黎……”
“我知道。”李既白打断他,“证据我已掌握部分。孙参军,你的证词至关重要。你先随我的人离开,之后还需你出面指证。”
“末将遵命!”
看着孙毅被暗卫护送着消失在雾气中,李既白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黎昭月。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又裹住她的身体,然后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放开我!”黎昭月奋力挣扎,牵动了腹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李既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受伤了。”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黎昭月僵在他怀里。他没有骑马,而是抱着她,步行在荒凉的小路上,暗卫们无声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怎么会来这里?”黎昭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质问。
李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我今日本该去京郊大营,临行前收到消息,曾钦宁昨夜秘密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侯府,指引你来此。”
“你知道?”
“我知道。”
李既白语气低沉,“我知道她会利用你对黎昭雪的关切,引你入局。我也知道,赵昆和三皇子的人,绝不会让知晓内情的孙毅活着到达京城。这里,是他们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
“所以,这是一个陷阱?曾钦宁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曾钦宁……她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
“帮我?”黎昭月觉得荒谬。
“是。”李既白肯定道,“曾钦宁的父亲,曾是被三皇子党羽构陷致死的边城守将,她忍辱负重,是为父报仇。我救过她,她选择与我合作,取得三皇子的信任,成为我在那边的眼睛。”
“她引导你来此,是因为她知道,唯有涉及你,才能让我不得不提前介入此事救下孙毅。”李既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会独自前来,还险些……”他收紧了手臂,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你,为什么?”她抬起头,“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李既白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她,晨光终于穿透了雾气,落在他的眼眸,那里不再是冰冷的寒潭,而是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心疼。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更不想……你再恨我。”
乱葬岗的阴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黎昭月怔怔看着他,可未来得及开口,就疼晕了过去。
回到靖安侯府,李既白无视下人们惊诧的目光立刻唤来了陈太医。
处理伤口时,他始终守在一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把药喝了。”
黎昭月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她默默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将苦涩的药汁饮尽。
李既白接过空碗,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蜜饯,放在她枕边,“去去苦味。”
黎昭月看着那包蜜饯,怔住了。
李既白帮她削着苹果皮,“你小时候怕苦,每次生病吃药后,都会求着我悄悄塞给你。”
就在这时,云舒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小巧的信函:“小姐,启二公子派人送了信来,询问您昨日……是否安好。”
黎昭月这才想起,昨日在乱葬岗放了响箭,启靳权定是看到了信号,却因李既白的人先到一步而未及插手,此刻必定心急如焚。
她正欲伸手去接,却感觉身旁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李既白站在原地,面色虽未变,但那双眸子却微微眯起。
“有劳启二公子挂心。”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回信说,夫人一切安好,只是需要静养,不便打扰。”
黎昭月看了他一眼,还是从云舒手中接过了信,“启二哥是关心我,我需亲自回信,以免他担心。”
李既白抿了抿唇,没有阻止,只是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默默研墨,将纸笔推到她方便取用的位置。
黎昭月靠在床头,展信阅读。
她提笔回信,李既白还在场,她须斟酌字句:“昨日偶遇意外,幸得府中护卫及时赶到,已无大碍,勿念。琐事缠身,见面之事容后再议。”
写完信,她交给云舒。李既白这才收回视线,仿佛无事发生般,语气缓和了些:“你手臂有伤,久坐不适,去暖阁榻上靠着吧,那里舒服些。”
暖阁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临窗旁摆着一个炭炉,炉上架着紫砂壶,正咕嘟咕嘟煮着茶,茶香四溢。
黎昭月依言靠坐在榻上,李既白则坐在她对面的一方蒲团上。
“记得小时候,你总爱缠着祖父,围在炉边听他讲故事,偷吃烤煨好的芋头。”李既白忽然开口,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黎昭月还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而他是那个会默默把芋头剥好递给她的既白哥哥。
“是啊,”她轻声道,有些恍惚,“那时……很好。”
第16章 所谓真相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李既白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小心烫。”
黎昭月伸手去接,炭火的声音却不正常地响起。
只听“嘭”的声,烧得通红的炭炉炸开了一道缝隙,炽热的炭块和滚烫的茶水连同着壶盖碎片朝着黎昭月所在的方向迸溅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黎昭月根本来不及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灼热的一片袭向自己。
“小心!”
电光火石间,李既白倾身扑了过来,他用整个后背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榻上,同时手臂迅速抬起,挡在她的脸侧。
“嗤——”
那些东西大部分砸在了他的后背和手臂上,发出一阵灼烧声,空气中也弥漫开布料烧焦和皮肉炙烤的气味。
黎昭月被他紧紧护在身下,毫发无伤,只能感受到他忽然加重的呼吸声。
“侯爷!”
“小姐!”
外面的云舒和墨痕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骇得脸色发白。
李既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里的黎昭月:“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她的眼眶蒙上一层水雾,“你的伤……”
李既白见她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撑起身子,对急忙上前的墨痕摆了摆手:“无妨,皮外伤。”
陈太医又被匆匆请来,黎昭月坚持坐在一旁看着。当看到太医剪开他手臂上粘连着皮肉的衣袖,露出下面那片狰狞的灼伤时,她的心仿佛也被烫了一下,用力一抽。
李既白由着太医处理伤口,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处理好伤口,太医又开了消炎镇痛的药方,叮嘱千万不可沾水,这才离去。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气。
黎昭月看着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臂,终于低声开口:“为什么……要替我挡?”
李既白抬眸看她,眸子如炭火般明亮:“没有为什么。”
他一字一句,诚挚无比:“护你周全,于我而言,如同本能。”
—
李既白因背部和手臂的灼伤,行动颇为不便,但他并未回自己的主院,而是顺势在内院住下了。
黎昭月没有反对。
云舒和几个心腹丫鬟悄无声息地将侯爷的常用之物搬了过来,屋内很快便添上了他的气息。
白日里,李既白大多时候靠在榻上看书或处理公文,黎昭月则坐在窗边做自己的事,或是翻阅沈牧之前给她的那些关于朝堂势力的笔记。
这日午后,陈太医来换药。黎昭月坐在不远处,看着太医解开纱布,露出底下那片红肿且带着水泡和灼痕的皮肤,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李既白则始终一声不吭,目光平静。
“侯爷,这灼伤颇重,近日定要小心,切忌用力,也莫要沾水。”陈太医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叮嘱。
“有劳太医。”待太医包扎完毕,李既白试着动了动手臂,一阵刺痛让他微微吸了口气。
一阵无声的浮动后,“关于孙毅……”
李既白直起身,“他已安全,证词和部分物证也已整理妥当。但眼下还不是动赵昆和周焕的最佳时机。”
“为何?”黎昭月忍不住追问,“既然证据确凿……”
“打蛇需打七寸。”李既白打断她,“赵昆和周焕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动了他们,固然能暂时洗刷黎昭雪的冤屈,却会惊动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让他有机会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