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谈不上。只是刚从未央宫出来,陛下因北境军粮贪腐一案龙颜震怒,已下旨彻查。凡涉事官员商贾,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本侯奉旨协理此案,路过此地,想起一些风闻,特来提醒三殿下,此地……鱼龙混杂,还是少来为妙,以免瓜田李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军粮贪腐”,“龙颜震怒”,“严惩不贷”这几个词如同炸弹,将千金坊彻底炸开。
刚才还沉迷于赌局的赌客们,尤其是那些可能与粮草生意有牵连的,顿时脸色大变,交头接耳,惶惶不安。
谁还有心思去关注一个面生的“小公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所吸引。而钱禄,手里的筹码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上官威脸上的笑容僵住。李既白这番话何止是提醒,分明是警告,更是将他今日出现在这敏感之地的行为,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若再停留,岂不是坐实了“瓜田李下”之嫌?
李既白不再看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三殿下,有些事,臣还需与您商议。”
上官威盯了李既白的背影一瞬,又冷冷扫了眼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终究还是冷哼一声,拂袖跟了上去。
二人的相继离开,让千金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随即是更大的窃窃私语。
黎昭月直到这时,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松开。她转过身,看着李既白和上官威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阿月,你没事吧?”启靳权担忧地问。
黎昭月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眼正准备溜走的钱禄,知道今日再想接近他已是不可能了。
“我们走吧。”她低声道。
马车驶回靖安侯府,跟来的侍卫也早已醒来,大家都统一口径定是其过于劳累才睡了过去。
待黎昭月回到府内,李既白早已在内院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朝服,面容疲惫。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他开口。
“我只是与启二哥叙了叙旧,并未去什么特别之处。”黎昭月道。
李既白走近两步,衣着残留着朝堂带来的肃穆感,“是吗?千金坊那种地方,乌烟瘴气,并非你该去之地。”
“该不该去,我自有定夺。侯爷既允我自由,我去何处,似乎无需事事向侯爷报备。”她语气微冷,带着刺。
李既白没有因她的顶撞而动怒,
“我允你自由,是不愿你如笼中鸟般枯萎,而非让你以身犯险。千金坊背后关系深不可探,三皇子今日出现在那绝非偶然。你可知,若他当时执意深究你的身份,会是什么后果?”
“后果?无非是给侯爷添麻烦,或者‘大义灭妻’?”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如同淬毒的针,直刺向他。
李既白眉峰拧起,不懂她的意思,“北境军粮一案,陛下已命我协理监察院共同查办。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周焕赵昆等人,皆在调查之列。朝廷自有法度,不会冤枉忠良,亦不会放过蛀虫。”
“侯爷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只是想告诉你,”李既白迎着她的目光,“有些事,急不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尘埃落定之前,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莫要再行险事,授人以柄。”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邸。
上官威负手立于窗前,脸色阴沉。李既白今日在千金坊的出现,让他心中极为不快。
“通知鹰,让他早些回去。”他冷声道。
“殿下,您就这么放心不下李既白?”身旁的白衣男子捻着佛珠,似笑非笑。
上官威眯起眼,“他今日来得太巧了。还有那个启家后面跟着的小子……总让本王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脑海中闪过那“少年”过于精致的侧脸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却未能抓住。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怕什么?李既白,我倒觉得是给掩饰,那个面生的小子,也造不起风浪。”
第14章 去见祖父
天空一层浅灰,雨悄悄落了下来,细如牛毛,飘在窗上晕开点点湿痕。黎昭月坐在院子里,用着早膳,仿佛口中也多了几分清新的湿润气息。
“夫人,侯爷……来了。”云舒走近道,对这不速之客深感意外。
黎昭月指尖捏着白瓷汤匙,正舀着碗里的莲子羹,闻言甚至没有抬眼,继续用着早膳。
她没有吭声,而李既白已走了过来。他站在一边,喉结动了动,“你可愿随我回老宅一趟,探望祖父?祖父那边递来消息,说他老人家近日染了风寒,精神不济,甚是挂念你我。”
黎昭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英明,靖安侯府的老太爷,李既白的祖父。前世,这位老人是侯府里少数给予她真诚温暖的人。
李既白父母早亡,由祖父一手带大,而她幼时因常找李既白而来往李府,也深得李老爷子喜爱。她如愿嫁入侯府时,老爷子更是待她如亲孙女。可后来,李既白与曾钦宁的事闹到明面上,老爷子却因愤怒,心悸而亡,她心中便始终存着这份愧疚。
“祖父病了?”她终于有了动静,“医治了吗?”
“大夫看过了,说是年纪大了,偶感风寒,需好生静养。只是老人家念旧,总惦记着看我们。”李既白说这话时低下头,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要是你不愿就算……”
“那我自然该去。”黎昭月站起身,吩咐云舒,“把我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带上。”
李既白看着她忙碌吩咐的背影,有些意外,但终是化为一抹复杂的暖意,“好。”
李府老宅不如靖安侯府奢华,却更显古朴厚重,一草一木都透着岁月的影子。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侯爷,夫人,你们来了。老太爷念叨一早上了!”
穿过熟悉的回廊,刚踏入院子,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屋内,精神略显萎靡的李英明正靠在榻上,由小厮伺候着喝药。
“祖父。”李既白快步上前,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才喂到老人嘴边。
黎昭月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无论李既白对外如何冷酷算计,对这位将他抚养成人的祖父,他的孝心从不掺假。
“祖父。”她跟上前,脸上满是担忧。
李英明看到她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笑着招手:“昭月来了!快,到祖父这儿来!”
黎昭月赶忙握住老人的手:“祖父,您感觉好些了吗?听说您病了,我心里着急得很。”
“好孩子,祖父没事,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李英明拍着她的手,目光在她和李既白之间转了转,“看到你们一起来,祖父这病就好了一大半。”
李既白将药碗放下,走到黎昭月身侧,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黎昭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向后靠了靠,做出倚靠的姿态。
李既白搭在她肩上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俯身,“祖父放心,我们很好。只是昭昭性子静,平日不爱出门,孙儿公务又繁忙,未能时常带她回来探望祖父,是孙儿的不是。”
黎昭月面上也配合着,露出羞涩的浅笑:“既白他公务要紧。我在家中一切都好,祖父不必挂心。”
她这一声“既白”,叫得亲切。
二人以为这番下来简直完美,可听到的却是老爷子的一声叹息。
“昭月,既白是不是对你不好?”
这话,黎昭月还有方法应对,可李英明的下一句却让她的防线差点崩塌。“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前快乐,无拘无束,但现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并不开心。”
他说着,忽地从右侧将鞭子取出,那是在伺候家法时才鲜少会用到的工具,“孽障,还不跪下!”
鞭子略过黎昭月,实实在在地落在李既白身上,肩头震出一道痕迹。
就在第二道鞭子挥来时,黎昭月挡在了李既白面前,眼眶发红,“祖父!”
她回头瞥了眼正准备跪下的男人,瞪了他一眼,“既白待我很好,我现在也很幸福,因为我的愿望一直都是想嫁给他,祖父您不是知道吗?”
李英明摇了摇脑袋,咳嗽得更厉害了,他捂着心口:“昭月,你不必替他解释。你拒婚的消息我听说了,你身子消瘦了许多,还有你脸上的忧虑,以往你来时可从未有过,”
黎昭月抿着唇,她知道李英明的身体是吃不消如此动怒的,她必须彻底打消他的疑虑,否则很有可能提早让那个悲剧发生。
“阿公,昭月今年17,还去西境锻炼了三年,自是成长不少,不像以往那般顽劣。”她说着,含情脉脉地回过头,紧紧拉住了李既白的手。
“我对既白的感情更是您看在眼里的,及笄那天只是我闹了点脾气,一时气话,但我同既白之间没有隔阂。”她说着,仿佛二人真的是如此生活,“况且,如果他敢待我不好,我的毒箭会替我收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