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试试。”
那躺椅和从前家里那把一模一样——扶手圆润,靠背弧度恰到好处,连座面藤编的花纹都分毫不差。木料是新刨的,但边边角角都仔细打磨过,摸上去光滑温润,不扎手。
虞满躺上去。椅子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久违的安抚。
“舒服。”她闭上眼,轻声说。
虞父笑了笑,继续低头刨手里的木料。刨子推过木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邓三娘与绣绣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的安宁。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脸上。虞满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缓缓开口:
“爹,暂时先不让绣绣回京城吧。”
虞父继续推:“行。”
虞满侧过头看他:“您都不问我缘由?”
虞父头也不抬:“你是她亲姐,还能害她?”
话虽如此,虞满还是解释了一句,只是说得很省略:“这段日子……怕是要乱。”
“要闹多久?”虞父问。
“说不准。”虞满重新望向天空,“但涞州总归比京城安稳些。”
虞父点点头,手里的活儿没停:“那我明日回村里一趟,把从前那个地窖收拾收拾。那年闹饥荒时挖的,后来不用了,填了一半。拾掇拾掇,还能用。”
虞满想说“倒也不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好。有备无患。”
虞父抬眼看了看她:“那你呢?”
虞满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回京城。食铺还没关,那么多伙计掌柜,总不能说走就走。”
“什么时候?”
“今晚。”
话音未落,邓三娘正端着竹筛出来晒,闻言脚步一顿,竹筛里的蘑菇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急声道:“今晚?那我去给你装些吃的路上带着!”
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匆忙。
虞满坐起身,唤来绣绣,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绣绣听完,只重重点头:“那我就在家,保护爹娘。”
她拉住虞满的手:“但是阿姐,你要平安。”
虞满摸摸她的头,喉咙有些发哽:“嗯。”
夜幕降临时,一家人送虞满到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山春坐在车前,手里握着马鞭。虞满看了看父亲清瘦的脸,又看看邓三娘和绣绣,不放心地多交代几句:
“若是听到什么风声,别信,也别慌。直接去村里,地窖收拾好了就躲在里面,粮食备足,等安稳了再说。”
虞父一一应下,反过来安慰她:“你莫操心家里。你没出生那几年,世道也乱过,我们不都活下来了?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种朴素的智慧:“倒是你……京城那地方,人心比刀剑还利。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太实诚。”
虞满点头:“我晓得。”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门口——虞父站在最前,邓三娘搂着绣绣,小手朝她挥了挥。
马车驶动,将那片暖黄的灯火渐渐抛远。
车内,虞满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展开一张舆图,指尖顺着路线缓缓移动。
从东庆回京城,最近的路是经潼关。但潼关如今……
她指尖在“潼关”二字上顿了顿,移向旁边一条迂回的路线——绕道晋州,多走三日,但避开潼关。
“山春,”她掀开车帘,“不走潼关,绕晋州。”
“是。”山春应道,马头调转方向。
一路行去,虞满每到一处城镇驿站,都会下车打听风向。在远离京畿的偏远小镇,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茶摊酒肆里聊的是春耕雨水、家长里短,对豫章王三字毫无反应。
越近京城,风声越紧。
在距离京城两日路程的襄城,虞满在茶棚歇脚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潼关那边,豫章王现身了!”
“何止现身!说是斩了好几个贪官污吏,开仓放粮,救了多少百姓!”
“我有个表亲在江南,说去年水灾时,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没几个子儿。倒是豫章王私下派人运粮施粥,救活了不少人。”
“要我说,当今这位……”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登基这些年,太后垂帘,外戚专权,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若是豫章王能坐那个位置……”
“嘘!慎言!”
几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换了话题。
虞满默默喝茶,心头越来越沉。
豫章王这一手造势,做得滴水不漏。贪官是该杀,灾民是该救,这些话半真半假掺着说,最容易蛊惑人心。
她想起奚阙平说的——豫章王在潼关现身,距京城仅一州之隔。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也是蓄谋已久的棋局。
离开茶棚时,她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饼,回到马车旁递给山春。山春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娘子,马换好了,即刻就能走。”
“辛苦了。”虞满上车,“尽快回京。”
三日后,马车抵达京城。
城门处的盘查比离京时森严数倍。守城兵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对进出行人车马一一查验。城门旁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新的通缉画像,底下围着一群百姓指指点点。
“这都是叛党……听说抓一个赏银五十两!”
“啧啧,这世道……”
虞满的马车排在队伍中缓缓前行。轮到她们时,兵士查验了文书路引,又掀开车帘看了看,见是女眷,态度稍缓,挥挥手放行。
进城后,街道依旧繁华,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巡城兵卫的队伍明显增多,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整齐而沉重的节奏。
虞满直奔喜来居。
马车在巷口停下,她快步走到门前,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落着锁。文杏应当在裴府,山春上前敲门,里头无人应答。
“去裴府。”虞满转身。
刚走出几步,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满?!”
虞满回头,就见薛菡从街角快步走来,手里拎着小挎篮,语气震惊。
“阿菡?”虞满迎上去,“你怎么……”
话未说完,薛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速极快:“阿满,先别问这个!裴大人要去潼关,人已经去了北门,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潼关?
裴籍怎么会去潼关?
虞满心头猛跳,几乎下意识就往外走了一步。山春反应极快,冲到马车旁解下一匹马,牵到她面前:“娘子!”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虞满看着那匹马,又想起奚阙平说的那些话。
她翻身上马。
“驾!”
马匹冲过长街,直奔北门。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春风刮过耳畔,带着尘土的气息。
北门就在眼前。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正鱼贯而出。玄甲黑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那人骑在乌骓马上,一身深青官袍,背影挺拔如松。
“裴籍!”虞满勒住马,扬声喊道。
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
马上那人似乎顿了顿,但未回头。队伍继续前行。
“裴籍!”虞满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急。
这回,队伍中有人回头了——是奚阙平。他骑在马上,看见虞满,先是一愣,随即对前方高声道:“是虞娘子!”
为首那人终于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缓缓转身。
马上之人回过头来。
是裴籍。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深沉如寒潭,映着城门洞里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两人相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去做什么?为什么去潼关?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说……保重?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空白。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城门洞里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卷起地上的尘土。出城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目光复杂。
裴籍看了她片刻,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唇。
随即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队伍:
“出发。”
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率先冲出城门,绝尘而去。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尘土。
奚阙平策马追上裴籍,与他并辔而行,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裴籍目视前方,没理他。
奚阙平不依不饶:“我回京陪你赴这场浑水,还帮你劝回了虞娘子,你就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谢了。”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