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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_野阿陀【完结】(167)

  虞满对自己在京中的人脉颇有自知之明。正思忖是否该去求长公主这尊大佛写封荐书,晚间裴籍回房时,却主动提及此事。

  “明德女学的山长,”他褪下沾染寒气的鹤氅,语气寻常,“是陈师妹。”

  虞满还真不知晓,惊讶抬眸:“陈娘子是山长?”

  裴籍颔首,解释道:“当年她女扮男装入山青书院求学,虽未能竟学,然其才名已显。离院后闭门著书,所作《经世策论》三卷,连郑相都曾赞有经纬之才。长公主殿下读后,深为赏识,去年出资办了这明德女学,便亲自登门,请陈娘子出任山长。”他顿了顿,“这也是本朝第一位正名授印的女山长。”

  虞满听罢,心中感慨。陈娘子能得此机缘施展抱负,实在再好不过。

  次日一早,她便让文杏往明德女学递了拜帖。陈静姝的回帖来得极快,约她午后书院相见。

  明德女学设在原是一处官员致仕后的别业,三进院落,修竹环绕,清幽非常。虞满被引入后园暖阁时,陈静姝正在窗前临帖。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竹青比甲,发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别无饰物。

  闻声抬眸,见是虞满,她搁下笔,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虞娘子,睽违已久。”

  “陈山长。”虞满亦笑,依礼福身。

  两人落座,侍婢奉上清茶。虞满知她性子不喜迂回,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今日叨扰,实有一事相求。舍妹虞绣绣,年方十一,略识得几个字,性子还算沉静。不知……可否入明德女学受教?”

  陈静姝执盏的手未停,抬眼看向虞满,目光清正:“可。”

  答得这般干脆,倒让虞满一怔。她迟疑道:“无需考校诗文?或是有何章程……”

  “不必。”陈静姝摇头,见她仍有疑虑,索性直言,“虞娘子可是觉得,我因旧日交情,行此方便?”

  虞满被说中心思,也不遮掩,坦然点头:“确有此虑。”

  陈静姝放下茶盏,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静无波:“并非如此。明德女学自开馆以来,学生……始终寥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声音低了些:“朝廷开女学之禁,本是盛事。然民间女子,十之八九需操持家计、协助农桑,父母兄弟岂肯放其弃活计而就诗书?至于官宦富户之家……”她收回视线,看向虞满,“当家作主者,终究是父兄。纵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倡行,然种种旧论,依旧甚嚣尘上。肯送女入学之家,泰半是为逢迎上意,博个开明名声罢了。”

  她语气并无怨怼,只是陈述事实,却让虞满心头微沉。

  “似虞娘子这般,主动为妹择良学、求进取者,凤毛麟角。”陈静姝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化为深远的怅惘,“你莫要见笑,我今日,方更体会父亲当年……许我易钗而弁、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学,是担了何等千钧重压。”

  虞满肃然,郑重一礼:“舍妹能得入明德,是她之幸。”

  两人商定,过了正月十五,虞绣绣便可入学。因虞家在京中有宅邸,可走读,若想体验同窗共居,书院也备有斋舍。

  离了明德女学,虞满心绪仍有些起伏。马车行至西市附近,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掀帘望去,竟是那日在街头被兵卫带走的殴妻男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犹带戾气。他身旁,正是那日挨打的女子,脸上赫然又添了两道新鲜红痕,此刻却小心翼翼搀扶着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算你识相!知道把老子弄出来!下回再敢多嘴,看我不……”

  女子唯唯诺诺点头,眼中含泪,却不敢擦。

  虞满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久久无言。

  山春愤愤低声道:“那日兵卫不是罚了他?怎么还敢打人?”

  文杏轻叹:“律法易颁,人心难改。那女子自己若不硬气,旁人又能如何?总不能日日派兵卫守着她家门槛。”

  虞满叹口气。她想起在现代历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变法,多少轰轰烈烈的开始,最终都消磨在千年积习的泥潭里,非几道诏令、几间女学可一朝功成。

  两日后,派去涞州接人的马车终于抵京。

  虞绣绣一下车,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虞满怀里:“阿姐!”她身量又抽高了不少,已到虞满肩头,脸蛋褪去些稚气,眉眼愈发清秀,俨然是个小少女模样了。

  虞满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拍她后背:“快放开。”

  “不放不放!”绣绣搂得更紧,脑袋在她肩窝蹭了蹭,一连声地唤,“阿姐阿姐阿姐,我可想你了!”

  虞满松手,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进府。细细问了家中近况。

  绣绣挨着她坐下,一一道来:“阿爹听了阿姐的话,没再整日扑在食铺账本上。如今铺子都交给掌柜,他每日不过巡视一趟,余下时候或是听曲,或是钓鱼,身子比前年硬朗多了。上回大夫请平安脉,还说阿爹心境开阔,是长寿之相。”

  “娘如今也注意身子。”绣绣说着笑起来,“二安现在可能说了,整日阿姐、阿爹、阿娘叫个不停,还会背三字经的前几句呢!”

  虞满听着,颇为高兴。

  绣绣说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姐,我们都想你。”

  “等过了年,我便回去看看。”虞满抚着她头发。

  “那说好了。”绣绣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闲话完便说起正事,虞满便将明德女学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认真看着她:“绣绣,你如今大了,阿姐再问你一次——你想做什么?念书是为了什么?”

  绣绣坐直身子,一改往日的迷茫:“阿姐,如今有女学,有女医,听说宫里还有女史。那我将来——要做女官!”

  虞满笑了,用力点头:“好。那阿姐就等着,看我们绣绣,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官。”

  正月十六,虞满亲自送绣绣去明德女学报到。

  接待她们的竟是位熟人——山阳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夫子常服,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手持名册,神色端肃。见到虞满,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相认,只依礼颔首:“虞夫人。”

  虞满会意,亦端正回礼:“夫子。”

  一切手续妥当后,便是安排宿处。虞满本想让绣绣走读,谁知绣绣却拽着她袖子,眼神恳切:“阿姐,让我住斋舍吧。我从未与同窗一起住过,想试试。再说……书院规矩,住斋舍的学子,晨起可多半个时辰去藏书阁温书呢。”

  见她眼巴巴的模样,虞满心软,终是应了。但第一日,仍接她回家住。

  趁着绣绣去熟悉斋舍的空档,虞满独自在书院中漫步。院落洁净,回廊挂着学子们的书画习作,虽笔力尚幼,却自有一股蓬勃生气。她信步走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见上面贴着课程安排、书院规训,还有一篇陈静姝亲笔所书的《劝学箴言》,字迹清峻风骨,言辞恳切,劝女子“明理自立,不囿闺阁”。

  虞满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感慨。正欲离开,忽想起绣绣还缺几本启蒙的算学书和好些文墨,便吩咐车夫转道去西市的书铺。

  翰墨林楼高三层,书籍浩瀚。

  虞满在二楼寻了几本合适的算学启蒙与地理图志,正欲去挑些笔墨,忽听三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楼梯设在她身侧,声音便斜斜飘下来。

  先是一道女子嗓音:“……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

  虞满抬眼,只见一名身着杏黄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娘子带着侍女下楼。那年轻娘子容貌端丽,眉宇间自有矜贵。

  虞满不识得她,正待低头继续选书,楼梯上又下来一人。

  此人一身苍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清癯挺拔,面容瘦削,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他唇线抿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孤直冷峻之气。

  正是张谏。

  他也看见了虞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意外,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朝虞满极淡地颔首,算是见礼,随即离去。

  虞满亦颔首。

  毕竟两人许久未曾见面,疏淡了也正常。

  挑好文墨,结账出门,日头已西斜。虞满赶回书院接了绣绣,小姑娘初入新环境,兴奋不已,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见了哪些同窗、斋舍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晚间裴籍难得回府用膳。听闻绣绣已入学,他温言问了几句书院情形,竟对明德的课程设置颇为赞许:“算学与律例浅识,最是实用。”

  虞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葱烧鲫鱼、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并一碟绣绣爱吃的糖醋藕片,算作为绣绣庆贺。

  而顾家这边的反应比虞满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五日,顾承陵便递了拜帖上门。他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灰衣管家,一言一行皆透着顾家老仆特有的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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