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骤然停住!
虞满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被山春一把扶住。车外传来谷秋冷厉的喝声:“何方宵小,胆敢拦刺史府车驾!”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杂一片。
山春瞬间将虞满护在身后,一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低声道:“夫人莫慌。”
虞满定了定神,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中,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谷秋缠斗。谷秋身手极佳,剑光如雪,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时胶着。
她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猛地向前一冲,竟是毫无征兆地狂奔起来!
“不对!”山春脸色一变,迅速探身向前,一把掀开车厢与前室之间的隔帘——只见本该是车夫的位置,此刻坐着个陌生的灰衣人,正狠狠抽打着马匹!
山春毫不犹豫,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反手一甩,竟精准缠住剑尖,同时猛拽缰绳!
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厢剧烈倾斜。虞满和山春惊呼着撞向一侧厢壁,食盒、坐垫滚落一地。
“两拨人!”山春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咬牙道,“拦路的是幌子,这人是半路潜入!”
虞满心头发冷,攥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这是裴籍非要她带着的,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外,谷秋已杀退拦路的贼人,回头见状,目眦欲裂:“夫人!”他提气疾追,可马车速度极快,眼看距离拉远。
斜刺里竟又冲出四五人,刀光霍霍,直扑谷秋!
“找死!”谷秋怒吼,剑势更疾。但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结阵缠斗,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其中一人边打边高声道:“我家主子请裴夫人一叙,并无恶意。阁下不必拼命,回去告诉裴大人便是。”
谷秋心头急怒,却知此刻纠缠无益,虚晃一剑,逼开两人,转身便朝刺史府方向疾掠。那几人果然不追,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马车仍在狂奔,颠簸得虞满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与山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断——跳车!可车速太快,此时跳下,不死也残。
正焦急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那道平静的声音:“雨大路滑,让夫人受惊了。请下车吧。”
山春握紧剑柄,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才扶虞满下来。
雨丝渐密,四周是陌生的山野,前方有一处简朴院落,青砖灰瓦,隐在几株老树之后。驾车这人青衣布履,身量高瘦,面容眼熟。
虞满看着他的脸,心头莫名一动,迟疑道:“你是……别池?”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难为夫人还记得别池。不过,我叫离车。别池……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算是,死在裴大人手中。”
虞满瞳孔微缩:“你是松华教的人?”
离车不答,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没有寻仇的打算,至少今日没有。只是我家主子,想请夫人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山春挡在虞满身前,寸步不让。
离车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但若动起手,惊扰了夫人,反倒不美。主子说了,只是闲谈,茶水温着,点心备着,说完便送夫人回去。”
虞满按住山春的手,深吸口气:“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布局周密,此时反抗无益。
院落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十分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像是临时落脚之处。穿过前庭,过了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乱颤的石榴树。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厅内烛火适时亮起几盏,光线铺开,照亮了他的面容。
虞满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与裴籍并不十分相似的脸。裴籍眉眼更精致温润,而此人轮廓更深,鼻梁高挺,唇线薄直,有种久居上位的雍容。
但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的弧度,乃至眸光流转时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几乎与裴籍如出一辙。
裴籍同她说过,豫章王府的老仆曾感叹:“王爷与大人容貌不算极似,可但凡见过王爷的人再见郎君,没有认不出的。”
根本无需确认。
眼前之人,正是暴毙多年的先帝亲弟,裴籍的生父——
豫章王,李晏。
虽然已经知晓他或许还活着,但虞满还是免不了震惊。
先前他的消息只不过是一个局。
但却在这春末夏初、风平浪静的一日,以如此突兀又从容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李晏的目光落在虞满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却着时间沉淀后的沙哑:
“或许你该唤吾一声父王。”
第101章 父子
虞满盯着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神似的脸,最终只疏离地称呼:“豫章王殿下。”
豫章王并未因这明显的划清界限而动怒。他缓步走至主位坐下,依旧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他抬眼看虞满,目光审视。
“你心里怨怼,也是应当。”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些,“这算是第二回,吾想见见你。上一回……不太恰当。”
他顿了顿:“自然这回,也不算太恰当。”
虞满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您老也知道这是绑票啊?
这时,离车端着一盏青铜小香炉进来,炉中插着一支细长的线香,烟色青白,袅袅升起。他将香炉放在厅堂中央的矮几上,便默然退至豫章王身后,垂手侍立。
虞满心头一紧。人都绑来了,总不至于再用迷香吧?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香气清冽悠远,似松似柏,又带点药草的微苦,倒不难闻。
豫章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主动解释:“此香名定风波,是先帝赐予吾的。”他目光落在盘旋上升的烟缕上,似有追忆,“当年吾常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夜不能寐。先帝特意召集太医院正与江南制香圣手,耗费三年,才调出这方子。有安神、镇痛、宁心之效。天下独此一份。”
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香炉边缘,声音低了些:“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支了。”
虞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试探道:“您……受伤了?”
豫章王抬眼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瞬间看穿她那点小心思:“即便吾有伤在身,今日你也走不出这扇门。”他侧首,示意身后的离车,“离车不同于别池。别池心思活络,擅谋算,却疏于武道。离车——”他语气里带上些许赞赏,“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算是继承了吾七分衣钵。”
离车闻言,朝虞满微微一笑:“属下习的,是战场杀人术。”
虞满默默将袖中攥紧的匕首又往里收了收。行,打不过。
她转而看向那柱静静燃烧的香:“那点这香……又是何意?总不会真是为了安神镇痛。”
豫章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香上,声音平静无波:“数着时辰,等人。”
等谁?谁会来?
答案不言而喻。
虞满终于忍不住,抬眼直视豫章王,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威胁他?”
“威胁?”豫章王摇头,语气竟似有些失望,“谈不上。吾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豫章王一字一顿,眼中掠过复杂难辨的光,“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虞满听不懂这谜语,但她会抓关键:“那你会杀他吗?”
豫章王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真有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怅惘:“旁人便也罢了。可如今,吾只有这一个孩子了。虎毒尚不食子,吾……不会杀他。”
虞满心头那口气并未松开,反而更紧。“旁人便也罢了”——这旁人,包括她吗?
“一直是我在说。”豫章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虞满,“吾也有话问你。”
虞满全身戒备。
豫章王的问题却出乎意料地琐碎。
他问裴籍幼时在裴家如何生活,问他在京城如何周旋于少帝与太后之间,问他在江南如何破局,在夔州如何立威……问题看似散乱,却隐隐指向裴籍行事的手段和性情。
虞满反正不太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带过,干巴巴如同汇报公事。
豫章王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最后,他忽然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你对他,可否真心?”
虞满一愣:“啊?”
豫章王似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再次重复道:“你对吾儿,可否真心?”他顿了顿,补上更锋利的一句,“你可愿为他赴死?”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山春的手已按上剑柄,离车的气息也微微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