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籍正给她舀汤,闻言失笑:“这祸水二字,从何说起?”
“喏,先是驸马传言,又是花鉴娘子要为你为奴为婢。”虞满掰着手指数,“这才回京多久?若再待些时日,咱们府门口怕是得排长队了。”
裴籍将汤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又纵容:“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这人不想当什么蓝颜祸水,只想当虞东家的夫君。”
虞满假笑一下,夹了筷清炒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去油。”
裴籍从善如流地吃了,又道:“今日圣上批了我几日假,连日劳累,也该歇歇。明日带你去毕原散散心可好?听说那边秋色正浓。”
虞满自然应下。
翌日清早,文杏伺候她梳洗时便禀道:“昨夜娘子歇下后,花鉴娘子便自己走了。”顿了顿,补了句,“糕点也没动。”
虞满对镜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闻言道:“那她身子骨还挺好的。”
换做普通人过了六七个时辰,还不进食早就晕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毕原。十月底的毕原,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壮阔气象。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如锦绣,近处原野开阔,衰草连天,其间点缀着几丛晚开的野菊。水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岸边芦花如雪,风过时纷纷扬扬,似落了场温柔的雪。
裴籍和虞满下了马车,沿河缓行。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虞满则是一身杏子红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两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文杏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有片柿林,去瞧瞧?”裴籍指向不远处。
虞满正要应,忽然哎呀一声,按住小腹:“你且等等,我……我去更衣。”出门前茶水喝多了。
裴籍失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虞满带着文杏匆匆往寻方便处去了。裴籍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神色宁静。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轻缓靠近,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来人脚步一顿。
旋即,一道清越男声响起:“裴大人好耳力。”别池从一株老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手中却捏着一方绢帕。他走到裴籍身侧三步外停下,举起那帕子,语气温和有礼,“那日裴夫人听曲,不慎遗落了此物。在下本想当时归还,奈何夫人走得急,今日恰巧遇见大人,便物归原主罢。”
那帕子是藕荷色底,角上绣着小小的满字,确是虞满之物。
裴籍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却未伸手去接。
别池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日与夫人聊得投缘,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怕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误会,夫人光风霁月,与在下只是偶遇闲谈罢了。”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君子之风,反倒是接帕子的人若心生芥蒂,便显得小气多疑了。
裴籍终于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捏着柔软布料,在别池的目光中,却忽然松手——
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卷,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脏了。”裴籍淡淡吐出两个字,掏出一方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有些发紧:“大人这般……不怕夫人知晓后生气么?毕竟是她心爱之物。”
“她舍不得对我发气。”裴籍语气笃定。
别池还要再言,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裴籍不再说话。
虞满小跑过来,狐裘的毛领在风中颤动,脸颊微红:“等久了吧?”她瞥见一旁的别池,愣了愣,然后颔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别池倒是拱手道:“在下偶遇裴大人,闲谈几句,这下便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虞满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裴索。
虞满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日掉了帕子,他来归还。”裴籍揽过她的肩,往马车走去,“我扔河里了。”
“啊?”虞满睁大眼,怪不得她回来没找到那个手帕,下回用个素色的算了,免得又成冤枉人的证物。
“脏。”裴籍答得简练,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坐进去。
虞满坐下,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杀猪盘吗!”
“何意?”裴籍侧眸看她。
“就是先设套接近,获取信任,再一步步诱你入局,最后宰你没商量。”虞满用现代语言解释完,又蹙眉道,“花鉴娘子是美人计,这人是离间计,双管齐下,里应外合——裴大人,咱们被人做局了。”
裴籍听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夫人聪慧。”指尖顺着柔滑青丝下滑,落在她后颈,温柔地捏了捏,“不过,谁又知道,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虞满抬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裴籍。”
“嗯?”
“你这样子,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表面君子之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等着别人跳坑的大反派。”
裴籍笑道:“那需得你来镇压。”
虞满抱胸点点头:“考虑考虑。”
第99章 离京
“江南舞姬哭求报恩,裴夫人悍妒逐美”的传闻,如秋日野火般在京城蔓延开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演绎着那日裴府门前的情状,深宅内院中,贵妇们拈着瓜子,笑叹裴大人那般神仙人物,竟也惹上这般风流债。
自然,这背后少不了推波助澜之人。裴籍在江南雷厉风行,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见他回京不久便陷入口舌是非,那些吃了暗亏的自然乐见其成。不过三五日,便有数道弹劾奏章递到御前,虽未明指裴籍品行有亏,却含沙射影地说他“治家不严,内帷失序,恐难当大任”。
这日朝会散后,裴籍便被何朱拦下。何朱躬着身子,笑容恭敬:“裴大人,陛下请您往章德殿议事。”
周遭还未散尽的朝臣们目光闪烁,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忧色。这般单独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籍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有劳何公公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秋阳透过琉璃瓦,章德殿内,少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
“臣裴籍,参见陛下。”裴籍躬身行礼。
“平身。”少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江南盐政后续的章程,朕看了你递的条陈,有几处还需议一议……”
君臣二人就着江南漕运、税制改革等事商讨了近一个时辰。殿内熏香袅袅,铜漏滴答,直到少帝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才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二人。
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叹道:“外头那些传闻,朕听说了。”他抬眼看向裴籍,神色间并无责怪,反倒有几分无奈,“此事说起来,与你无关。你刚在江南立下大功,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裴籍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鉴。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坏臣与内子名声。”他抬起头,“谁知竟惹出这般风波。内子最是识大体之人,见那女子言行蹊跷,为防万一,才婉拒其入府之请——陛下试想,若她真是心怀叵测之徒,借报恩之名混入臣府中,日后做出什么危害陛下、动摇朝纲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少帝原本心里对虞满还有两分迁怒——毕竟在他看来,裴籍这般栋梁之材,岂能被后宅之事拖累?可听裴籍这般一说,倒觉出几分道理。郑相年事已高,近日已透出告老之意,裴籍是他最看重的年轻臣子,若真被细作所害……
“罢了。”少帝摆摆手,“你夫妻二人受委屈了。”他沉吟片刻,“虞氏深明大义,防患于未然,该赏。何朱——”
何朱应声而入。
“去库房挑几匹宫缎,再取那套红宝石头面,赐予裴夫人,压压惊。”少帝顿了顿,又补了句,“再添一对玉如意,愿他们夫妻和睦,莫为小人离间。”
裴籍谢恩。
待他捧着赏赐退出思政殿,少帝重新拿起奏章,批了几行,笔尖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朱,眉头微蹙:“何朱,朕怎么觉得……方才像是被裴籍给绕进去了?”
何朱眼观鼻鼻观心,恭敬道:“陛下圣明。奴才愚见,裴大人一心为国,此番确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些弹劾之人,无非是嫉恨裴大人在江南断了他们的财路,才借题发挥罢了。”
少帝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言之有理。”他重新低头看向奏章,目光落在裴籍所写江南情势的字句上,笔锋锐利,条理分明,确实是个干才。
与此同时,虞满也被请去了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