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籍心中那根弦渐渐绷紧之时,褚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上前些。”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裴籍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上前些——近到足以让太后看清他面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
裴籍很快反应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向前迈步。
动作从容,步履平稳,绯色的探花袍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步,两步——他与凤座之间的距离拉近,太后的面容在他眼中渐渐清晰,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也愈发分明。
是浸透了权势与岁月后沉淀出的深邃,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不显苍老,反添威仪。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走近,眸光深沉如古井,让人探不到底。
三步,四步——
就在裴籍即将行至御阶前三步之距,这个既能听清言语、又不至于太过僭越的位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匆匆入内,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凤座旁,俯身附在褚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裴籍的脚步适时停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而立。
余光中,他看见褚太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片刻,褚太后抬了抬手,那名内侍躬身退至一旁。
她缓缓站起身,广袖垂落。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裴籍身上,却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今日琼林盛宴,得见诸位国之栋梁,吾心甚慰。”褚太后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却又不失温和的语调。她端起面前的金杯,举至胸前,“这一杯,敬诸位寒窗苦读终得金榜题名,愿尔等日后勤勉王事,不负君恩,不负黎民。”
众进士连忙举杯齐声道:“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褚太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她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言辞得体,恩威并施,既褒奖了众人的才学,又提醒了为臣的本分。说完,她看向御座上的少帝,微微颔首:“皇帝好生款待诸位新科进士,吾有些乏了,便先回宫了。”
少帝立即起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母后凤体要紧,儿臣恭送母后。”
褚太后不再多言,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转身从后殿的侧门缓步离去。那袭赭红宫装渐渐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只余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
裴籍退回原位,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太后的突然离去,是因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还是……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
琼林宴在太后离去后,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少帝重新主持局面,言语间虽仍保持帝王威仪,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随和。他时而与近处的几位进士交谈几句,时而举杯与众人共饮,也算是君臣相宜。
席间,裴籍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神色如常,该举杯时举杯,该应答时应答,举止从容得体,毫无半点寒门子弟初入这等场合的局促,也无新科进士骤得恩荣的骄矜。这份沉稳,反倒让暗中观察的某些人高看了几分。
宴席持续至申时末方散。众进士拜谢君恩后,依次退出琼林苑。
裴籍随着人流缓步而行,脑中却在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正思忖间,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裴探花,陛下有请,请随奴婢往章德殿一行。”
裴籍脚步微顿,侧目看去,认出这是少帝身边近侍之一的何朱。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何朱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裴籍拐入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轻缓,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禁军和往来宫人,皆垂首避让。
章德殿位于皇宫东侧,是少帝日常批阅奏章、接见近臣之所。殿前庭院开阔,植有几株柏树。
何朱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裴探花稍候,容奴婢通禀。”
不多时,殿内传来少帝清越的声音:“宣。”
裴籍踏入殿中。章德殿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迎面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整齐叠放着奏章文书,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两侧书架高及殿顶,陈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典籍。
少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西侧窗边的画案前,手持一支细毫,正专注地描绘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未抬头,只淡淡道:“裴卿来了?过来看看朕这幅画。”
裴籍依言上前,在距离画案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宣纸上。
画的是寒梅图。
数枝老梅自画面左下角斜伸而出,枝干虬劲如铁,墨色浓淡相宜,将梅树历经风霜的苍劲刻画得入木三分。枝头梅花或含苞,或初绽,或怒放,用极淡的朱砂点染,在一片墨色中透出凛冽的生机。画面右上角留白处,已题了两句诗:“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琼楼傍古岑”。
画功老到,气韵清雅,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裴籍看罢才道:“陛下笔力遒劲,墨韵生动。梅枝如铁,见风骨;梅花似玉,显清姿。”
少帝闻言,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裴籍。烛光下,少年天子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庄重,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裴探花不愧是今科探花,评画如评文,人亦是如文章,字字珠玑。”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气也温和,可裴籍却能感到试探。他立即后退一步,躬身道:“臣妄议御笔,言辞不当,请陛下恕罪。”
“哎——”少帝摆了摆手,绕过画案走过来,亲自虚扶了一把,“朕不过是与你说笑两句,何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裴籍顺势直起身。
这位年少的天子,白日里在琼林宴上沉稳持重,此刻私下相处,却又流露出几分随性,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
少帝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裴籍也坐。待宫人奉上茶点退下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裴卿可有字?”
“回陛下,臣师长曾为臣取字‘观祯’。”
“观祯……”少帝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观天地之祯祥,察人事之休咎。好字。既然已有师长赐字,朕便不越俎代庖了。”
他端起茶盏,掀盖轻拂茶沫,似是随口问道:“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都安好?”
裴籍一一答了,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涞州东庆县人士,父母皆是白身。
少帝听得仔细,不时颔首,末了叹道:“寒门出贵子,更见不易。裴卿能有今日,除了自身勤勉,师长教诲想必也功不可没。不知师承哪位大儒?”
裴籍神色不变,答道:“臣启蒙于村学,后得山青书院山长陈公指点经义文章。陈公名讳上明下德,乃是景和十八年的举人,学问渊博。”
少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听了答案后便不再深究,转而道:“今科进士的授官文书,这几日便会下达。按惯例,一甲三名皆入翰林院。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裴籍,“朕有个想法,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裴籍心中一凛,面上越发恭谨:“陛下请讲。”
“国史自先帝朝后期便疏于修撰,至今已逾十载。史料堆积,亟待整理编修。”少帝缓缓道,“朕打算重启国史馆,择才学之士入馆修史。你文章功底扎实,见解不俗,待授官后,便跟着齐学士历练一番。如何?”
齐学士——齐慎,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裴籍记得此人,更重要的是,此人乃是当朝郑相的门生。
他瞬间洞悉——少帝是在拉拢他,借郑相门生来领他入朝。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裴籍立即起身道:“臣蒙陛下不弃,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好,好。”少帝面露满意之色,抬手让他起身,“修撰国史虽看似繁琐,却是能磨砺心性。望你莫负朕望。”
“臣谨记。”
裴籍再拜,缓缓退出殿内。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少帝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随意,却问出了一个让裴籍脚步微顿的问题:
“裴卿可曾婚配?”
裴籍回身,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尚未成婚,只是家中长辈已为臣定下亲事。”
少帝“哦”了一声,似是随口道:“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
“是臣同乡,姓虞,家中经营食铺,乃清白人家。”
少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裴籍退出章德殿时,正遇见一名内侍端着食盒入内。食盒是寻常的朱漆提盒,看不出特别,但那内侍的面孔,裴籍却记得——正是方才席上进来的内侍。
两人在殿门外擦肩而过,庚内侍目不斜视,裴籍亦垂首避让。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籍闻到了食盒中飘出的淡淡药膳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