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顺着他的力道放下碗,吃了两口甜润的圆子,浑身都舒坦了。她干脆起身,抱着自己的软垫,蹭到裴籍坐着的榻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裴籍垂眸看她,一眼就看出她眼底强撑的精神下泛起的困倦。“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抬手,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虞满摇头,依旧盯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裴籍问,声音低沉了些。
虞满没说话,只是忽然仰起脸,凑了上去,温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裴籍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了一下,却又在失控前勉强克制住,呼吸已然有些不稳。
分开时,虞满脸颊微红,正想顺势懒洋洋躺倒在他膝上,却被裴籍扶住了肩膀,重新坐好。
“坐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分,却转移了话题,“头发都跑乱了,我给你通通。”
说着,已起身去取了梳子,回来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拆散她略显松散的发髻,用木梳一点点,极耐心地顺着长发梳下。
微凉指尖偶尔触及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战栗。静谧的室内,只有木梳划过青丝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虞满忽然开口:“殿试……是什么样子的?圣人凶不凶?”
裴籍梳头的手未停,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
等他停下,虞满的困意又涌上来,她靠着身后的人,迷迷糊糊问:“那不是……过几日就要去翰林院上任了?”
“嗯,旨意下来,应当便是如此。”裴籍答道,手下的动作依旧轻柔。
虞满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自然:“那好……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翰林院送你上任。然后……我便回东庆县了。”
虽然食铺传信总是说无事,但在京城呆了许久,也该回去看看,还没看过娘和阿弟,还有给绣绣过生辰。
事情不少,只能先做这个再做那个,当下首要便是送裴籍好生去当差。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后那稳定而轻柔的梳发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木梳齿堪堪停在她背心中央的发丝间。
可仅仅是一顿。
下一刻,木梳又缓缓动了起来。裴籍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依旧平稳,甚至听起来依旧温和:
“嗯,回去看看铺子,也好。”
只是那梳头发的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一下,又一下。
第64章 太后
那夜说完,裴籍反倒比虞满这个要走的人忙上许多。传胪大典后便是琼林宴,翌日天未亮,他又整肃衣冠入宫谢恩去了。
送他出门后,虞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提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双层食盒出了门。
胡妪的面铺开在最南边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巷口,门脸窄小,桌椅老旧,却总是客满。
虞满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位熟客——专跑这条街的货郎便瞧见了,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朝后头喊:“胡妪!您那水灵灵的徒弟来喽!”
话音未落,胡妪已端着个热气蒸腾的大海碗从布帘后出来。碗里清汤浮着油星,雪白的面条卧在底下,几片薄薄的卤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稳稳地将面放在最后一位客人面前,也不寒暄,径直走到门口,踮脚将那块写着“汤面俱备”的木招牌“哐当”一声翻了个面,露出光溜溜的背板。
“哟,胡妪,今儿个晌午过后不做生意了?”那货郎奇道,“这可稀罕了!”谁不知胡妪守着这铺子几十年,除非病得爬不起身,否则雷打不动开门迎客。
胡妪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虞满,朝后屋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穿过略显拥挤的前堂,掀开旧得发白的蓝布帘,便是胡妪日常起居和揉面备料的后屋。光线比外头暗了些,一眼看去全是面粉、老面酵头与各种调料。虞满将食盒放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方桌上,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油纸包得严实的冷吃兔,红油浸润,芝麻点缀,看着便引人食指大动;几样模样精巧的糕点;还有一小陶罐自己熬的香菇肉酱。“师父,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胡妪却没立刻去看那些吃食,只用那双揉惯了面团、略显粗糙的手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面粉,抬眼看向虞满,声音平平地问:“这是为着昨日没来,赔礼?”
当初虞满软磨硬泡要学这门手艺,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了“日日必至,学成方休”。昨日裴籍放榜游街,她终究是破例告了假。
虞满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赔礼。是我自己没守住承诺,师父若因此觉得我不够诚心,不愿再教,也是应当的。”她把那包冷吃兔又往胡妪面前推了推,“但这些吃食,不管师父还教不教,都是徒弟一点心意。”
胡妪那双看惯世事、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虞满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半晌,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竟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正儿八经说话。”
听这语气,虞满心下稍安,知道老人家没真动气,赶紧道:“师父您快尝尝,这兔子肉我煸得久,骨头都酥了,应该入味。”
胡妪这才在桌边坐下,拣了块最小的桂花糕,慢吞吞吃了。又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似不经意般问道:“往常来接你的心上人,是在这届新科进士里?”
“咳咳……”虞满被这直白的问话惊得轻咳两声。谁说古人含蓄委婉来着?“……师父您怎么猜到的?”
“昨日满京城最大的热闹就是放榜游街,”胡妪语气平淡,却直接,“你并非最爱往人堆里扎的性子。想来想去,能让你破了‘’日日必至‘这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虞满立刻送上真诚的恭维:“师父明察秋毫!”
“他出身高门大户?”胡妪接着问,目光落在冷吃兔上,似乎只是随口闲聊。
虞满顿了顿。豫章王遗孤……这算高门吗?如今隐姓埋名,看似平民,实则身份敏感,一时竟不知如何界定。“这个……说来有些复杂。”她含糊道。
胡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冷吃兔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辣味与香气在口中化开。她没继续追问家世,而是咽下食物后,看着虞满,话锋忽然一转:“高门也罢,寒门也好,其实没多大分别。如今他一朝金榜题名,名动京城,可曾与你提过婚事?”
虞满:“……还没正式提过,不过我们之前有约定……”她想起自己的拒绝。
“啪!”胡妪将筷子轻轻拍在桌上,眉头皱起,带上了些许厉色,“不知好歹!”
骂完这一句,她看着虞满怔住的样子,语气又缓了些,但依旧透着严肃:“丫头,我在这京城开了几十年铺子,见过的人多了。前朝不是没有公主选婿、寒门发迹后抛却糟糠的事,负心薄幸之人从来不少。你心里有他是一回事,但切莫一门心思全钻进去,没了自己。女子立世,终究要靠自己手上有点实在的东西。”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虞满心中一暖。她知道胡妪性子独,不爱管闲事,今日能说这些,已是极为难得。“师父,我明白的。”她笑着应道。
等胡妪又夹了一筷子冷吃兔,虞满才轻声道:“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对我很好。”
胡妪脸上露出一种“懒得跟你这小丫头争辩”的表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少跟我耍嘴皮子。功夫丢没丢,亮出来瞧瞧才是正经。去,从和面开始,让我看看你昨日偷懒,手下生了没有?”
“是,师父。”虞满乖乖起身,洗净手,走到靠墙的面案前。
她先舀出细白的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中间扒出个窝。
清水分次倒入窝中,指尖灵活地将周围的面粉一点点拨入,与水融合。初始是絮状,随着她手腕用力,不断揉、揣、叠、压,絮状渐渐成团,再成光滑的一整块。这过程讲究力道均匀,一气呵成。
虞满额角微微见汗,手臂用力,面团在她手下不断变换形状,发出柔韧的“噗噗”声,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弹性十足,才盖上湿布静置。接着是醒面后的揉擀,长长的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将面团碾压成均匀的大薄片,反复折叠,刀起刀落,细长均匀的面条便如银丝般铺散开来。
胡妪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夹一筷子冷吃兔,心中暗想:“……这吃食火候味道倒是掌握得不错,颇有些巧思。”
等虞满将煮熟过凉、根根分明的面条放入调好底汤的碗中,铺上烫熟的青菜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恭敬地端到胡妪面前。胡妪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便指出几处不足:和面时水略多了一分,面条口感稍软;底汤的咸鲜味层次可再丰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