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_云山雾潋【完结】(30)

  况且如今她扪心自问,也没觉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又好到了哪去。

  她实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京中,她从被皇后娘娘挑中的未来太子妃人选、变成准太子妃,最后离京时是被秦家姑娘挤下去、被东宫退婚的前太子妃。

  如今离了京,她是定国公的外孙女,是当*朝祝相的嫡次女。

  她只是想做祝琬。

  可她身上萦萦绕绕的利益相关,让她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生怕行差踏错为家族招来祸事。

  “将军不也说么,你同梁王没什么不同。”

  她毫不回避陈毓暗沉沉的眸光,“的确,左右都是落在叛党手里,都是想用我来掣制我的家人。”

  “那我在这里,和在梁王那,应也没什么区别吧?”

  “再则,我在京中便听说梁王其人风流倜傥,梁王府金堂玉璧,游廊园坊更似人间仙境,便是当真被抓去了,应也比在荒郊野岭睡草席舒服些吧?”

  “真该教祝相听听,他教出来的好女儿亲口说出的这一番金言。”

  陈毓阴沉着脸,一字一句说道。

  提及父亲,祝琬顿了顿,但她这会受制于他,她又极为不喜欢这种被动,见他行事全无顾忌,对她又似是毫不防备,就像是笃定她不能将他怎样似的,她定了定心神。

  下一刻她猝然抬手,推向他的腰间。

  这招她从小到大,百试不爽,许是因为身量高、身手又好的人不会觉着她真的能在自己眼皮子地下做成什么手脚,打得就是个出其不意?

  毕竟,周俨便是这样,此前几次的经验告诉她,面前的陈毓也是这样。

  事实确是如她的预想,陈毓当真被她推开。

  他不知道方才在想什么,在她说完什么梁王府多好、梁王多好的那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后,便沉着脸没吭声。

  一瞬间便被她推地倒退。

  然而他二人本就是在山崖间,他全无防备,脚下的土石松动,人又没站稳,待他回过神,人已经悬吊在山崖边。

  身体似是本能一般地在瞬时攀住崖边嶙峋的怪石。

  祝琬被吓得不轻。

  她只是想让他松手,好好地说话,方才动手的一瞬间,她是真的没有要他性命的想法。

  若是他因她这一下,便殒命于此,她只怕此生都不得清净。

  她朝他走近,试探性地在崖边踩了踩,见山石都还算稳固,她朝他伸出手。

  “把手给我。”她道。

  陈毓半身都悬在空中,单手把住一块凸起的山石,另一只手握着他那柄刀。

  比起她面上的焦急,他神情反而平静,仰头看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仿佛命悬一线的人不是他。

  这个时候他竟还在走神。

  祝琬看着他撑着身体的那只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着那双手在一点点往下划,看得她心惊肉跳。

  “手给我,我能把你拉上来。”

  祝琬牢牢扶住旁边苍劲的迎客松,朝他伸着手。

  “你相信我。”她的声音既冷静又关切。

  可陈毓仍是没理她的话。

  他偏过头望向山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毓!”

  眼看他的手指要滑至山石边缘,祝琬急地喊他的名字。

  这一声令他仰头望向她。

  祝琬很难形容这一瞬间他望过来的目光。

  按他的性子,被自己失手推下去,悬在山崖边,他定然是阴沉沉地,兴许气极了,眉眼都会带着怒意。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平静地可怕。

  他的眸光仿佛有很沉很远的情绪在纠缠,看她时甚至带着一丝迷茫。

  他有些不对劲。

  祝琬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手伸得同他近了些。

  “手给我”,她轻声同他道。

  “你哭了?”

  他目光中那些非善意的审视与打量消散了,拧眉盯着她道。

  听他这般问,祝琬摸摸自己的脸。

  确是有冰凉的水痕。

  她太着急了。

  哪怕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可她也没办法看着他这样掉下山崖。

  更何况他还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别多话了,你把手给我!”

  祝琬有些急地喝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哭不哭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再则她哭那也是被吓得,正常人谁忍见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面前。

  可陈毓却没握她的手。

  他看向山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像是在观赏景色一般。

  这会晓星渐沉,虽不见日升,视野尽头仍能见初绽的晨色。

  下一刻他陡然将手从攀着的山石处松开,不过短短一息之间,人便消失在祝琬的视线之中。

  她慢慢收回手,心跳如擂鼓,对方才那一幕仍觉不敢置信,可到底却也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祝琬怔怔地坐在地上,她的思绪繁杂,但脑海中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原来杀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担负另一个人的生死,断绝这个人未来的诸多可能。

  若每每杀人都是这样,她大概此生都做不成史书中记录的那些成大事的枭雄。

  即使在她心里,陈毓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即使她发由内心地认为,他活着或许会带来更多的战乱,可此时此刻,她内心仍似油火烹煎。

  “发什么愣?”

  有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愣愣回过头,正瞧见陈毓皱着眉沉着脸,一边打理身上的杂草,一边不耐地看着她。

  祝琬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

  陈毓将衣襟上挂住的藤草枯枝随手扔开,半蹲下身,垂着头盯着她的眼。

  “方才,我若是死了,你回去之后去留岂不是都随了你自己心意?”

  一听他开口,祝琬压抑的情绪便再度翻涌起来,她腾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

  “是不是像你这般自大的人都喜欢以己度人?”

  “我确实对你评价不高,但不代表我心里就恶毒到希望你死。”

  “我和你本就是萍水相逢,今日之后你的事再和我没干系,若你今日就这样死了,那我岂不是要为你这样一个素昧平生、几乎是陌生人一样的人内疚一辈子?”

  她有些口不择言,情绪也格外激烈,她知道自己又在掉眼泪,可是她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想哭。

  见他默不作声盯着她的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祝琬更觉着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在意你死不死,你和梁王之间的争斗、和朝廷之间有没有过节都和我没半点关系,但你不能因为我的缘故死。”

  “我和你既没有这样的情分,我也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他的面色不太好,但是不知为何,祝琬偏偏觉着他似乎莫名地有些开怀。

  “可是那怎么办啊?”

  “没记错的话,刚刚,好像是你推得我。”他淡声道。

  陈毓本是半蹲在地上低头看她,但方才祝琬蓦地站起身,他便要仰头才能看到她。

  他倒是没执意要与她平视着说话,反而是顺势往后靠,慢慢坐在地上,垂眸端详着他手里的那柄爱刀。

  “不过是杀个人,竟还能背上什么一生一世的道德负担,不亏是名门之后,真教在下自愧弗如。”

  他指尖轻柔抚过锋利的刀刃,口中兀自漫不经心地说道。

  “依着祝姑娘悲天悯人的宽阔心胸来看,那方才,这算不算又欠我一条命呢?”

  “毕竟若非我身手足够好,换作旁人的话,这会怕不是已然命丧崖底了。”

  “……”

  他的语气微微带着嘲意,话里话外都像是在笑她的不合时宜,但祝琬心里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

  “你想要什么?”她没理他的言外之意,径直问道。

  “你。”

  陈毓像是笑了,故意语焉不详地说了句,抬眼打量她的神情。

  在她发作之前,他再度开口道:

  “眼下那个景钦想要你,我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平添无谓的变数。”

  “等事情结束,你去哪都碍不着我事了,你天天去梁王府睡我都管不着。”

  “没我的准允,你走不了,你若是应下反而会好过些。”

  他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放心,我对你那好爹没兴趣。”

  他从旁拿过此前递给她的那个酒壶,打开壶塞,将酒液慢慢倒在刀上。

  “哦,对。”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陈毓抬眼瞥她一眼,又道:

  “我对名满京城的京中第一美人,祝六小姐,也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小周:无聊,没兴趣,烦。

  第24章 024

  ◎“这些,算是我的回礼。”◎

  什么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京中从来就没有过这种说法。

  祝琬被陈毓这句阴不阴、阳不阳的话说得哪哪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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