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_云山雾潋【完结】(31)

  她确实在京中贵女中格外惹眼些,那也只是因为此前皇后娘娘的青眼有加,而归根结底不过是为她父亲的权势、为她舅舅和表兄手中的兵权。

  跟她又能有多少干系呢?

  便是她不学无术,当时那般境况,皇后娘娘也能笑意盈盈地抚着她的发顶赞她一句“娇憨可爱”。

  陈毓这分明是故意寒碜她,意有所指地说她自恃几分容色,轻看了旁人。

  可是——

  依照他所说,他对她、对她父亲都没有企图,留她于此,仅仅只是因为梁王在找她,不想她落至梁王手中平添变数,那么相比将她留在自己的阵营内,一刀杀了她岂不是更为利落?

  他看着又不像心慈手软的人。

  又是这种感觉。

  又是这种说不出的、掩在刻薄言辞之下不清不楚的善意。

  祝琬看向他。

  他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对她的进退维谷全无所知一般,屈膝坐在一旁,倾酒液浸润刀锋。

  正逢山间日出,明净刀锋将映下的熙光晨色割得断断续续。

  一下下地晃过她的眼。

  酒壶中酒液已空。

  祝琬看了半晌,回过神来,忽地开口。

  “你这酒……”

  他了然地瞥她一眼。

  “我从不喝酒。”

  话刚出,他似是想起什么,蓦地顿住。

  祝琬也想到,半个时辰之前,他还极为顺手地拿起酒壶,意欲倾饮。

  她稍稍转开眼,明眸之中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酒色误战事。”

  “我的军中素来禁酒。”

  平直的叙述,偏又听起来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所以你这酒,只是用来拭刀?”

  祝琬顺着他的话问道。

  “难怪入口那般难喝。”

  “不是什么酒都能被我拿来拭刀的。”

  陈毓却冷哼了声,朝她投过来的目光中又带出几分熟悉的傲然。

  “也不是什么酒都能入我口的。”祝琬不甘示弱。

  她说完,便见陈毓似是笑了。

  他将刀归入刀鞘,起身来到她的面前。

  “如何,祝姑娘决定好了吗?”

  祝琬摇摇头。

  “你说的话和你做的事不大一致。”

  “所以?”

  陈毓点点头,沿着山崖间小路朝着禹州城的方向走去,口中从容追问。

  没什么所以。

  祝琬垂着眼跟上他。

  “但你说的话是对的。”

  “我的人都在你这里,我为你所救,如今也受制于你。”

  “你若是想强留我在此,我也没办法。”

  祝琬跨过丛生的杂草枯藤,沉默了片刻,仍是开口:

  “只是我还是想问一句。”

  “若你只是想免除后患,为何不直接将我杀了?”

  走在她前面的陈毓身形顿了顿。

  “你很想死?”他嗤声问道。

  “没有人想死吧?”

  祝琬随口反诘,“方才我失手,你不也是本能一般攀在崖边?”

  “……”

  陈毓缄默地朝山下走。

  “本能么?”

  他低低地重复。

  “倘若……”

  “罢了。”

  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叹。

  祝琬并非故意提起方才她的失手。

  可这会他的反应,又让她想到当时他半身悬在崖边时,仰头望她的眼神。

  怀缅与疲惫,不甘和恨意。

  还有不可名状的、无憾的平和。

  “我说过,我的刀下没有枉死鬼。”

  “想死在我手里,现下你还有些不大够格。”

  陈毓凉凉地说道,像是方才的踌躇与欲言又止只是她的错觉。

  “你的刀下没有,那如期呢?”祝琬轻声问。

  “你授命旁人杀的那些人,也都是该死的人么?”

  “若我说是呢?”

  陈毓忽地停下来,回转过身。

  “若我说我要杀的人,都该死,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

  她本已打算不再说这些,免得激怒他。

  可夜里父亲的那个门生被带走时,朝她看过来的那张脸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人写得一手好字,父亲也曾赞过他耐得住清苦寂寞,这才提携于他。

  “那个人呢?”

  她执拗地看着他,“那个你没来得及杀的。”

  “哦,也对,他曾是相府门生,你认识也不奇怪。”

  稍顿片刻,陈毓侧头看她一眼。

  “若他识趣,我也可以留他一条性命。”

  这倒是令祝琬有些没想到。

  她意外地看他,“……你答应了?”

  “没有。”

  “我说了,若他识趣的话。”

  祝琬抿起唇,掩住笑意,跟在他旁边。

  “方才,对不起。”许久,她轻声道。

  “无妨,想杀我的人多了,算不得什么大事。”陈毓轻描淡写。

  “我只是不喜欢被钳制着逼问应答,不是想要取你的性命。”本意被曲解,祝琬皱眉强调道。

  “你想多了。”

  “凭你还取不了我这条命。”

  她和他说的东西完全就不是一回事。

  祝琬仰头盯着他,唇微动,但又有些说不下去。

  “总之,我当时没有害你性命的意思,若非你失礼在先,后面的事本也不会发生。”她想了想,低声道。

  听她的话,陈毓低声笑起来。

  他垂眸瞧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祝姑娘给旁人道歉都是这样吗?”

  “什么?”她不明所以。

  “貌似诚恳,实则开脱。”陈毓道。

  “……”

  祝琬正欲辩解,便听那人再度道:

  “我说过了,你若是觉着自己没错,便不必开这个口。”

  “我并不在意,不过——”

  他目不斜视,脚步未歇。

  “虽然你的道歉不大诚心,但我接受了。”

  祝琬懒得和他费这嘴皮子功夫。

  只跟着他往山下走。

  初春之际,她和陈毓二人行过无人山间,脚下踏过枯枝藤草,踩出哗哗的轻响,头顶树动鸟惊,有晨露簌簌而落。

  陈毓不疾不徐地走在她稍前一点的地方。

  她尽力跟着,口中却忍不住问道:

  “这是要去哪?”

  “禹州城。”他言简意赅。

  “去禹州?我们?”祝琬讶然。

  “对,我们。”

  陈毓笑了声,“叛党,和他的人质。”

  “什么人质。”祝琬小声反驳。

  “那是什么,同谋?共犯?”

  他看她一眼,像是在评估打量着什么。

  “你还算不上。”他断言道。

  越说越离谱。

  祝琬打断他的话,“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救命之恩两清了,今日欠你之事来日也会清断。”

  “来日若是再见,说不定便是敌人了。”

  她想到便说了,说罢才觉着不妥,小心打量他。

  他倒是没什么不悦的神情。

  甚至微微弯着唇,明晃晃昭示着他此刻心情很不错。

  “嗯,我很期待。”

  “什么跟什么。”

  祝琬没好气,“我们去禹州做什么?”

  “天亮了,去吃个早点。”陈毓道。

  “去禹州城吃早点?”

  “不然呢,送你去梁王府吃?”

  祝琬不吭声了,只当他信口开河,沉默地跟着他走。

  这一走,当真就走到禹州城外。

  眼见他直直往城门走,祝琬忍无可忍地拉住他衣摆。

  “你疯了?”

  “你自己什么身份你不知道,你去禹州?”

  “我什么身份?”

  陈毓平淡反问。

  两三句话的功夫,便至城门口。

  祝琬面上沉静,可手心里满是细汗。

  可陈毓面色如常,从怀中拿出信票文书,双手递给那个守城的将士。

  将士接过翻开,斜睇几眼。

  “王……王磐是吧,你是王大人的子侄?”

  “正是。”陈毓垂头应道。

  “这是?”那个将士目光望向他旁边的祝琬,目光肆意地在她身上梭视。

  陈毓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抬手在文书凭证后指了指。

  “王婉,我家妹子。”

  “来前已经跟王大人知会过,此番回禹州便是送她归家。”

  “原来是王大人家的姑娘啊。”

  那个将士不知是想起什么来,再度看了眼祝琬,随口问道:

  “定亲了吗?”

  “嫁人了。”陈毓平声道。

  将士面露失望神色,将文书塞回陈毓手里。

  “行了,赶紧滚吧。”

  直到走进城门,拐进巷道,祝琬忿忿道:

  “你才嫁人了。”

  “我若不这般说,你便真要去梁王府用饭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甜宠文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追妻火葬场  云山雾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