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_云山雾潋【完结】(29)

  这个姿势于她而言是极其难受的,他将她腰间和衣襟处的余量尽数攥紧,好端端的衣衫便箍在身上,相当于她身体的重量全然落在腰间被勒起的位置。

  上次被这般提着过几处低矮的房顶,私下里她腰间青紫一片。

  这一次也不知道这人要拎着她去哪,感觉竟比前次还要久。

  可虽是难受,她也不会同他讲。

  她大概知道这人为何偏偏每次都这般待她。

  自第一次见到他,他同她接触时便没有过直接的触碰。

  或是用他的那柄刀,或者用旁的什么,左右都是间接的,虽然谈不上什么礼貌,可也确是算不得冒犯。

  祝琬微微侧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冷漠样子。

  若是京中的那些想方设法同她搭话的世家子同他易地而处,断然不会似他这般淡然。

  眼见他单手以刀鞘劈断一处延伸至她面前的树枝,没让那玩意划到她的脸,而后低头朝她横过来一眼,像是在无声质责她的心不在焉。

  祝琬默默转开头。

  许久,她被陈毓放下。

  她捂着胸口暗自平复,原本她在方才那边便隐隐有些欲作呕的不适,这会被晃荡一路,更是觉着头晕眼花。

  正难受着,眼前递过来一只酒壶。

  她怔愣一瞬,抬头望过去,陈毓垂眼正瞧着她,一脸的不耐,见她没接,便将那酒壶径直扔给她。

  祝琬下意识接了,而后便开始后悔。

  她接它做什么,任它掉地上后让他自己去捡便是,自己这么顺手又是何必。

  “喝几口你会好受些。”一旁陈毓淡声道。

  他朝她瞥一眼,又道:“酒壶是没人用过的,喝不喝随你,只不过我耐心有限。”

  “……”

  这是觉着她在无端耽搁时间?

  祝琬站起身,她确实很不舒服,不知为何,一呼一吸都好像还萦绕着方才的血气。

  她看着手中的酒壶,实是觉着,若他有心杀自己,方才在营地里也不过是一刀的事,着实没必要费这般波折。

  想着,她打开酒壶,仰头往口中倒了几口。

  这般动作,对于任何一位出身高贵的京中小姐而言都是有失体统的,可偏偏她做出来了,一举一动还透着说不出的飒落。

  酒香清冽,入口辛辣,但几口入腹,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不见了。

  她是有几分酒量的。

  从前在相府,祝洵时常会让她在府中小酌两杯。

  说是她出身相府,注定要参加好些宴会小集,若是滴酒不沾,说不定反而会置身危险之中,便是不生害人之心,也不可不防小人。

  是以虽然知道这酒烈性,可她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但这些私密旁人从不知晓,她往日在京中便是没醉,也会学着旁的贵女那般,一杯下腹便已面露醺然。

  她将酒壶扔回到陈毓的怀里。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将军带我来此,不知是有什么话想说?”

  陈毓将酒壶收好,却没应声。

  这里是禹州北侧的一处地势和缓的山峦,正隔在他临时营帐和禹州主城之间。

  山崖边杂草丛生,迎客松弯遒繁茂,傲然的姿态瞧着至少已有百年。

  自山间放眼平视,正能瞧见禹州城内的街市巷道。

  月未眠、日未升的熹微晨色里,若是京城,此时街上定然已有许多人出来讨生计了,可禹州城内仍静谧如一座空城。

  陈毓不知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再度拿起酒壶,拔出酒塞,仰头欲饮,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动作生生顿住了。

  下意识地,他转过头,毫不意外地对上祝琬微睁的一双明眸。

  这酒到底是没喝,他将拔出来的酒塞按回去,正想说两句什么,便听祝琬小声道:

  “方才,我、我没碰到……”

  声量不大,但足够他听清楚。

  祝琬压根就没相信他说的没用过。

  怎么会有人随身带着酒壶,但从来都没用过。

  可这荒郊野岭,她确是不舒服,便也就将就了。

  左右是倒着喝,她还真没那么多计较。

  只是乍见他当着她面便要喝同一壶酒,一时间不大自在。

  但解释一句总归是要的。

  不过他喝不喝,她本也不在意,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她更想知道他想同她谈什么。

  她再度看向陈毓。

  “将军星夜引我至此,到底为何事?”

  “想再同你做个交易。”

  陈毓望着山下的方向,淡声道。

  “那为何不在营地直接谈?”

  “这边更好说话。”

  他侧目睨她一眼,“若你不答应,便把你留在这里。”

  “这山里猛兽不少,还有蛇。来日便是有人追问,想来也追查不到我这里。”

  祝琬听得出他在信口胡诌,可即便听得出,仍是耐不住心头火。

  “将军此前应是知道我身边那个青山的去向吧?”

  祝琬也看着山下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已将此地种种尽数说予父亲,连你给我的那枚玉珏也一并拓印了附在信中,我若是失踪,将军定然脱不开干系。”

  陈毓似是意外于她的直白,偏过头看向她,片刻后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反问:

  “即便如此,那又能怎样?”

  他的语气张狂又理直气壮,神情也格外肆意。

  “你觉着义……一座偌大相府,有几人能拦得住我?”

  祝琬朝他看过来,清透的眸中满是不解,良久,她真心实意地发问:

  “所以,对你而言,只要立场和你不同,便都该死吗?”

  禹州的官员、梁王,包括来日若他当真有造化,入京都府门,京中不降的那些朝臣耆老也都要命丧于他的刀下?

  她的话问出口,陈毓的神情渐冷。

  “‘立场不同’?”

  他低声重复她的发问,面上原有的丁点笑意瞬息便消泯于夜色里。

  蓦地,他侧身朝她走近。

  借着身量,低头垂眸扫过她的脸,似是透过她的神情在揣度她的心思。

  “我的刀下,可还从没有枉死之人。”

  “况且——”

  他顿了顿,“也不是什么人都配让我拔刀的。”

  祝琬毫不生怯地同他对视。

  他总能将歪理说成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那今夜那些人呢?问都不问一句,便教他们身首异处?”

  “只是因为他们是朝廷的人,便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屠刀?”

  “那你同梁王之流,又有什么不同?”

  她一股脑将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原本来时她还在心里暗自警惕,不想说什么有可能会激怒他的话,但见他这般,实是有些看不过眼。

  但话一出口,便如成舟之木,哪里还收得回来,眼见面前那人神情越发难看,她虽有些畏惧,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气势。

  但陈毓只是沉默。

  片刻后,他冷嗤了声,反手握刀,以刀柄抵上她的下颌,慢慢地往上抬。

  “你忘了?我早便同你说过了。”

  “我与梁王,本就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绿心]

  第23章 023

  ◎“我对名满京城的祝六小姐也没兴趣。”◎

  同样的话,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口吻语气。

  祝琬却忽地觉着泄气。

  她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时事、朝局、天下和民生,哪一件事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操心得来的?

  是外祖父的殷切盼望和父亲的悉心教导方才有了如今的她。

  在祝氏和陈氏的家学传承中,她依稀能窥见几代人所向往的时局。

  正因如此,她更对离京之后的所见感到失望。

  梁王盘踞于此,似虎豹豺狼般啃咬百姓的骨肉,若当真要在他和陈毓之间二选一,此前她心底的答案确是更加倾向于陈毓。

  可今夜之后,她反而不确定了。

  陈毓当真比梁王更好吗?

  也不尽然吧。

  污浊泥池中哪那么容易生出高洁的花,无非是毒虫和野狗在争腐肉罢了。

  她不想再同他说下去了。

  此前她竟然觉着周俨和他像。

  若周俨泉下有知,怕不是会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嘲她所犯的蠢。

  “此前将军说,我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她仍被他的刀柄抵着下颌,却平静地看他道:

  “如今我们算是两清对吧?不知我这几日可否带我的人离开?”

  闻言,陈毓面上更是不豫。

  盯着她冷笑,“外面到处都是梁王的人,你走又能能去哪?”

  祝琬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如今陈毓这般行事,任梁王势力再大,总要多留些在他身边的人,自己只要尽快北上,进了中州区域便能暂时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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