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午话语停顿了一瞬，仿佛下定决心，他又接着说道：
“虽然这些话我不該说，可是想必燕姑娘應該也听到，我刚才在大殿内说的话了。”
“燕姑娘，我只是出于好心，想要提醒你......”
“孟公子他涉及吟血一族，属实有些危险。”
“姑娘实在不应该和他过度熟络......”
...只怕是会害了姑娘。
纪午这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笑容便僵硬了起来。
在视线触及廊下阴影之中、孟清玖那双带笑的眼睛时，他攸地住了口。
少年一袭红衣立于廊下，眉眼出挑得紧，周身透着一股冷意。
此时看去，最为显眼不过，纪午心下一凉，暗自懊悔。
他刚才怎么就没看见呢。
纪午酒意霎时清醒过来，轉而改口：
“不过孟公子心善，想必是同暴虐的吟血族是不一样的。”
“再说，燕姑娘如此厉害，自保定然不成问题。”
纪午改口改得很快，自以为言行得当，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
显然，纪午的酒意醒了一些，但没完全醒。
孟清玖见他改口如此之快，笑意不及眼底，目光一寸寸变冷，挑眉看向纪午。
他语气淡淡的，没带着什么情绪：
“纪大人，刚才宴席上敬我的那杯酒，不是说好，一笑泯恩仇吗？”
他看着眼前的纪午，微微眯了眯眼：
“背后说我的坏话，这可不算泯恩仇啊......”
孟清玖一步步走出廊下，低眼看着眼前的纪午，渐渐逼近他。
“泯恩仇”这三个字，他带着笑意说出，语调却带着一层冷意。
见纪午不做任何反应，他复而挑眉：
“纪大人？”
纪午这下从酒意中彻底回过神，讪笑着退后，脸上笑意僵硬了一瞬。
“好巧啊，孟公子，你也来这里赏月？”
这话题，轉变得十分生硬。
孟清玖闻言，抬头看了看夜色中皎洁的明月，低头又看向了眼前僵硬的纪午：
“确实好巧。”
纪午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一个轉身，开门、关门，消失在二人的视线内，动作一气呵成。
燕千盏一时失笑，看向了孟清玖。
“所以，孟清玖，吟血族到底怎么了？”
她之前有意查过吟血族，可是就连阙司藏书阁记载万妖的资料中，寥寥几笔都没有。
就像是...被人刻意略去了。
孟清玖不甚在意，看向空中高悬的明月，语调漫不经心：
“不过是一群生性暴虐而又短寿的可怜虫罢了。”
嗜血又野性，暴虐又短寿。
沦为他人的杀人利器，一生与无休止的杀戮相伴，最为可怜不过。
燕千盏回眼看向孟清玖，见他神色恹恹，此时微微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前世今生这些事呢？”
燕千盏并不打算罢休，接着询问道。
似乎感受到了燕千盏的目光，孟清玖转眼，眸中多了一些光亮。
他的虎牙弧度狡猾。
“夜色不早了，燕千盏。”
早些休息。
燕千盏闻声，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她自然懂了孟清玖的言下之意。
她目光转向眼前的万家灯火，不过一刻，她出手，将那些精致的糕点收在帕中，出声回应：
“你也早点休息。”
看来今夜，大概再也问不出更多线索了。
她眸光一转，将脚尖的方向一转，提步向着寝殿的方向而去。
孟清玖见她转身打算离开，眸光微闪，提步上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糕点。
他自然知晓，燕千盏不弄明白这件事的话，是不会罢休的。
他话里轻笑，仿佛在讲述一件最为自然不过的事。
“边走边说。”
“我送你回去。”
不知想到什么，孟清玖双眸微敛，又补充道：
“送你到寝殿门口。”
燕千盏目光扫过孟清玖泛白的指尖，眸光一默，点头算作答应了。
一路上，月光与灯火相映，四周的道路倒也算得敞亮。
一眼看去，眼前的路几乎可以看到底。
孟清玖手中提着糕点，嘴角笑意浅淡，不急不慢地走着。
他将目光一转，视线触上了她发间的红绳。
今夜，她着一身绯色的衣裳，发尾系着他为她系上的红绳，五官侬艳得像抹不开的胭脂。
淡妆浓抹总相宜。
孟清玖看向手中她爱吃的糕点，最终开口：
“你好奇的这些，不过是一个井底之蛙的故事。”
第80章 井底蛙井底之蛙罢
众人皆傳言，吟血族生性暴虐，非人非鬼，以血为引，可以隨意操控萬物。
其血最为珍贵，滴滴难得，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百年前，吟血一族以天生种族优势，压制一众妖魅、控制人类皇室，手段残忍狠辣。
按理来说，这样的种族，本不应该在百年前就此覆灭。
或许是因为萬物自有一套圆损之说，过满則亏，而吟血族的亏损，便在寿命上得以体现。
虽然实力凌顶众生之上，但吟血一族，天生短寿，无一人能活过十八年华。
无一例外，到十八岁之前，吟血族都会暴毙而亡。
无论是因为天灾，亦或是人祸，吟血族都会在十八年华之前死去。
这样的天則，更像是对一个种族的诅咒。
可不正像井底之蛙吗。
活在天地这方窄井之中，自以为是，却依舊逃不了天则的束缚。
就连当年吟血一族的鼎盛时期，吟血之主拼命想要求取长生的方法，也未能寻到解决方法。
最终，众多妖魅与人族合力，吟血之主这才被伏诛。
自此之后，一个种族逐渐衰落，直至灭绝。
“但是，一场劫难之中，难免会有些幸存之徒......”
成王败寇，昔日凌然众生之上的种族，一朝倾覆，活下来的吟血族人，便沦为了人人可隨意欺凌的阶下囚。
“所以，前人作的孽，便留给后辈来偿还。”
“我也只是吟血族的一枚弃子而已。”
孟清玖提着糕点，徐徐走着，看着眼前的道路，眼里情緒恹恹。
他好似只是在讲述一件再为寻常不过的事。
一件与他无关，微不足道的故事。
当吟血族覆灭之时，他也不过才孩提的年纪，“机缘巧合”之下，恰好避开了那场劫难。
燕千盞目光扫过孟清玖，见他嘴角笑意淡淡的，眉头不禁轻轻蹙起。
时事兴衰，胜败不过尽在一瞬间。
她大概能猜到，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孟清玖这般模样，将这一切都说得太过轻松。
三言两语之后的纷争与杀戮，她难以想象。
不过，很快，她又察覺到一些不对劲。
若孟清玖是吟血族，那照他所言，他岂不是活不过十八年纪......
“吟血族一众，生性暴虐，最喜杀戮......”
说到这时，孟清玖转眼看向燕千盞，见她眉头轻蹙，他嘴角笑意轻扬，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燕千盞，怎么皱着眉，这么严肃的样子？”
“你是在害怕...我会吃了你？”
燕千盞闻言，抬眼看向了孟清玖，见他眼尾全是笑意，语气再为寻常不过。
甚至现在，孟清玖还能生出挑逗她的心思。
她摇了摇头，停下了腳步，眸光就这样注视着孟清玖，似乎想要看清他的情緒。
她语气淡淡，辨不出情绪：
“那你岂不是活不过十八？”
孟清玖嘴角原本带着淺淡的笑意，听她这样一说，他的眸光微暗，腳步明显一怔，拎着糕点的指尖微微攒紧。
燕千盏依舊是这样，每次都能精确抓住重点。
常人听到这样的傳闻，定会好奇，吟血一族后人的结局，究竟如何凄惨。
对于吟血一族的暴虐往事，燕千盏丝毫不关心，反而询问起他寿命的事情来。
不过一瞬，孟清玖眉眼骤时升起一层笑意，笑着向燕千盏靠近，语气带上好奇：
“燕千盏，你是在担心我吗？”
燕千盏看着他上前的步伐，退了一步，抬眼看着他的面庞，复而移开了目光：
“对。”
孟清玖听到燕千盏这样回答，瞳孔微缩，眸中的光亮一滞。
心里某个位置，叮咚作响，似有青玲轻摇，叫他的心不住漏了一拍。
他也没料到，燕千盏能承認得那么坦然。
不过燕千盏接下来的话，倒叫他失笑起来。
“孟清玖，我覺得，你值得更好的结局。”
“不然的话，我会覺得很可惜。”
她总觉得，孟清玖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脾性恶劣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