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知世俗传言不可信的道理。
燕千盏停下来,看着孟清玖,眸光清冷,周身散着一种悲悯的气息。
孟清玖回眸看向燕千盏,见她一派認真的模样,此时眸下的长睫微颤,投下一片蝶影。
那片蝶影,映进他的眸中,在他眼里扑闪,最后顺着他的目光,打在了他的心上。
痒痒的,又带起一丝苦涩。
燕千盏,是在可怜他?同情他?
燕千盏是把他,当作悲悯的众生中的众生之一了吗?
想到这,不过一瞬,孟清玖眸光微微闪烁,兀自失笑起来。
其实,孟清玖不笑的时候,眉眼是有些生冷的,可自见面以来,他常带着淺淡的笑意,不及眼底,反而让人生出距离感。
眼下他这抹笑意,眉眼弯弯,露出虎牙,倒是表现出少年的鲜活。
原本便俊朗的眉眼,在此刻,更加生动起来。
他向来清楚燕千盏的脾性,也知道她悲悯众人,却不曾想,自己也成了众人中的一员。
不过,他才不要成为燕千盏眼里的芸芸众生。
看着眼前的月色,孟清玖眉眼笑意更加,他微微扬了眉尾,开了另一个话题。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还是一个井底之蛙的故事。”
燕千盏抬眼看向孟清玖,见他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手中还提着糕点,步伐不急不慢走着,兴趣似乎极好。
燕千盏眼尾带起一丝笑,点头回应。
“好。”
“很久很久之前......”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开头太过于老套,孟清玖转眸一笑,改了口。
“在粗人胡謅的神话之中,有一只井底之蛙。”
燕千盏才听他说出胡謅二字,心下便了然起来,知他口中的“粗人”,恐怕就是代指自己。
她了然一笑,并没有打断孟清玖,只垂眼听着。
“它日日端坐井底,周遭布满淤泥,井上巨石覆蓋,井底见不到任何光亮。”
“直至一日,透过井蓋缝隙,它瞥见了一地皎白的颜色。”
“那是它唯一见过的光亮,月光。”
“可是后来,那井底之蛙洗净井底的淤泥,再从井中爬出时,才发现,井底之外不过是更大的池底。”
“池底之下,众多虫蛇缠绕,枯骨作泥,污血为水,一切东西随时都能将它拆骨入腹。”
“而这时井底之蛙才发现,就连它之前在井底所见到的月亮,也不过是池中倒影而已。”
“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连空中的清月,也逃脱不了这池中迷局。”
“月亮被人拉下泥潭,困在池底之中,被污泥掩埋,被锁链捆绑,被虫蛇撕咬。”
“而这井底之蛙,只能枯守着自己的回忆,眼看着月亮,一次又一次消逝在自己眼前。”
孟清玖说的这个故事,可以说是半点趣味也没有。
燕千盏垂眸认真听着,看着眼前不变的道路,她的神思却不住地飘忽起来。
爬不出去的池底...
被困在池底的月亮...
枯守回忆的井底之蛙...
不过一会儿,这些东西全都消匿了下去,只留下一层模糊的倦意。
燕千盏忍不住轻声打了一个哈欠。
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有些困了。
孟清玖见她眉眼染上一层倦意,眸光一转,看向了眼前逐渐显现出的宫殿一角。
浓稠的夜色之中,假山重叠,月光倾洒,飞檐入眼。
此时此刻,一切都刚刚好。
故事正好结束,燕千盏正好生出了倦意,而他也恰好送燕千盏回到了寝殿。
孟清玖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寝殿厚重的门扉,扬了扬头,语气调笑。
“燕千盏,这便是今夜的睡前故事。”
“寝殿,到了。”
就在此时,除夕夜的最后一阵烟花升起,在燕千盏的耳边炸开一道道声响,叫她困意褪去了些。
耳畔传来岁钟撞击声,一下一下,铿锵有力,一声一声,沉重入耳。
堪堪十二下。
旧年终于在这钟声的撞击中收束了尾巴,而眼下,新年才迎着一道道欢庆声迈入人间。
万家团坐,灯火相安。
燕千盏耳边听着这钟声,倦意褪去了一些,这时才微微抬眼,看向孟清玖。
视线触及孟清玖嘴角的笑意,她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刚才的孟清玖,正在和自己讲故事来着。
井底之蛙的故事。
知晓自己走神被孟清玖发现,燕千盏眸光微微一沉,随即抬眼一笑,面上并无半分心虚。
忽地,她竟想到了,孟清玖之前也喜欢胡诌一些话。
她思考不过须臾,随后目光一转,对上孟清玖的眼睛,开口便要“胡诌”。
“所以,这井底之蛙......”
燕千盏微微皱眉,正打算将故事分析一番,唇瓣尚未来得及轻启,就被温热的感觉覆盖。
她瞳孔一震,看向了孟清玖。
他抬指,止住了她的唇。
他的食指,轻轻靠近了她的唇,又在隔了段距离的位置停下,若即若离。
燕千盏心头一动,攸然噤了声,鼻尖的呼吸都放慢了一些。
她眸光敛了下去。
此次敛眸,并不是因为困意。
孟清玖眼尾笑意浅淡,眸光注视着她,嗓音如清酒。
“这井底之蛙,只是今夜的睡前故事。”
“所以,燕千盏,今夜晚安。”
“或者说,今年晚安。”
第81章 赴宫宴你已经不是孩提年纪了……
燕千盞眸光微敛,收起了自己的目光。
她退身半步,離孟清玖的手指远了一些。
“好,謝过孟公子。”
不知为何,感受到孟清玖这样注视着自己,燕千盞竟生出了慌乱的心思,只想要逃離孟清玖的视线。
她語气柔和,很快道了謝,轉身进门,迅速关上了门。
“啪嗒——”
仓促的关门声传进耳中,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一如她散落满地的心思。
她呼出一口长气。
刚才憋住的呼吸,在这一刻恢复,顯示出该有的错乱。
孟清玖帶着笑意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那便预祝燕姑娘今夜好眠了。”
听到孟清玖的嗓音,燕千盞忍下心头的心思,轉过了身。
透过朦胧的窗纱,一眼看去,孟清玖一袭红衣,眉眼间的笑意若隐若现。
见燕千盞轉身关门,孟清玖长睫微垂,目光轻飘飘,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孟清玖长睫微颤,敛下自己眸中的情绪。
他的手指轻轻蜷起,在空中顿了一瞬,最后将手收入袖中。
他的举动,一一被门内的燕千盏收在眼里。
燕千盏眸光一转,顺着他收起的手,看向了他的另一只袖子。
少年指节泛着白,指骨明顯,手中还提着从燕府帶回来的糕点。
自己刚才进门慌忙,竟忘了,自己从燕府帶回的糕点,还在孟清玖的手中。
孟清玖目光微垂,视线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中停留了一瞬。
显然,此时孟清玖也注意到了自己手中的糕点。
他隔着虚空,看向眼前紧闭的房门,提起手中的糕点,向上揚了揚:
“燕千盏,你好像落了东西?”
燕千盏目光一凝,看向他手中的糕点,呼吸微滞。
孟清玖看着眼前岿然不动的门扉,眼里笑意更甚。
“燕姑娘?”
他此时怀着挑逗的心思,又刻意喚她“燕姑娘”。
过了片刻。
“吱呀——”
门扉发出响动。
那袭绯色的衣衫,随着门扉一寸寸打开,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燕千盏一步步走出了屋内,眉眼间神情再为自然不过,对着他扬眼一笑。
“那便谢过孟公子了。”
“孟公子”三字,她说得自然。
孟清玖看破燕千盏强装的自然,并没有揭穿她,反而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了她。
他嗓音散漫,低声中带着零星的笑意。
“这次是真的了,预祝好梦。”
孟清玖語气轻松,一举一动最为正常不过。
真是如此吗?
燕千盏低眼,扫过孟清玖微蜷的指节、泛白的指尖,也没有戳破他强装的散漫。
她伸手,接过了那糕点,回以一笑。
“也预祝孟公子好梦。”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孟清玖眼睫微沓,敛下的眸光忽闪。
“啪嗒——”
那片绯色在他的眼前很快消失,不出所料,门扉阖上的声音再次传进他的耳中。
燕千盏这般,和前几世,如出一辙。
孟清玖看着那紧阖的房门,一时轻笑出声。